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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血浸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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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效果甚微。

    “按住他!”独孤白喝道。

    几个亲卫上前,死死按住李四。但他力气大得惊人,竟然挣脱了,然后猛地撞向旁边的石柱——

    砰!

    颅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颗熟透的瓜被砸开。

    李四瘫倒在地,鲜血从额头的裂口汩汩涌出,很快在雪地上晕开一片暗红。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但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死了。

    自杀。

    或者说,被灭口。

    “他体内的毒,是‘锁心蛊’。”陈悬壶检查后,声音发颤,“南疆巫蛊之术,中蛊者平时与常人无异,但一旦被特定药物诱发,就会毒发身亡。真言散……就是诱发剂。”

    独孤白蹲下身,看着李四的脸。

    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这样一个年轻人,会是内鬼,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死去?

    “查。”他站起身,声音冰冷,冷得像这漫天的雪,“查他的一切——什么时候入的亲卫队,谁推荐的,平时和谁来往,家里还有什么人。”

    “是!”

    亲卫队中响起一阵骚动。朝夕相处的同伴突然暴毙,而且还是内鬼,这种冲击让这些铁血汉子都难以接受。

    “继续。”独孤白的声音没有起伏,“下一个。”

    审讯在压抑的气氛中继续。

    但之后的审讯,再没有发现异常。直到最后一个人服完药,天已经完全黑了。

    三百亲卫,排查出一个内鬼。

    比例不算高,但足够致命——因为李四是负责寝宫外围警戒的,他能接触到太多机密。

    “侯爷,接下来怎么办?”林锋已经恢复,此刻脸色铁青——自己的队伍里出了内鬼,这是他这个队长的失职。

    “亲卫队重新整编。”独孤白说,“所有人职位对调,重新分配任务。另外,从今天起,寝宫和书房的值守,全部换成两班轮换,互相监督。”

    “是。”

    “还有,”独孤白看向周明堂,“周主事,你跟我来书房。”

    第三折夜谈

    书房在城堡东翼,是独孤烈生前处理政务的地方。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卷宗和书籍。中央一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桌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摆着一个沙盘——北境三百里的微缩地形。

    独孤白没有坐主位,而是和周明堂隔桌对坐。

    桌上摊开了三本账册。

    一本是铁山领过去三年的收支总账,一本是军械库的出入记录,还有一本……是周明堂私下记录的、与天机阁往来的秘密账目。

    “解释一下。”独孤白点了点秘密账目的某一页,“三月初七,支取白银五千两,用途‘疏通帝都关节’。但同一时间,帝都那边我们的人回报,并没有收到这笔钱。”

    周明堂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这笔钱……给了天机阁。”

    “理由?”

    “他们要买一条消息。”周明堂说,“关于二皇子在江南私铸兵器的事。”

    独孤白瞳孔微缩。

    二皇子,当今皇帝次子,封“景王”,领江南三州。私铸兵器,这是谋逆大罪。

    “消息属实?”

    “属实。”周明堂点头,“天机阁提供了证据——景王在太湖深处设了三处秘密工坊,打造战甲和弩机,还从海外走私精铁。证据我通过密道送给了老侯爷,老侯爷转交给了……大皇子。”

    大皇子,嫡长子,太子。

    一场夺嫡之争,已经初现端倪。

    “所以父亲用五千两银子,换来了二皇子的把柄,交给了太子。”独孤白缓缓说,“这是在站队。”

    “是。”周明堂说,“老侯爷说,削藩之势不可避免,独孤家必须提前找好靠山。太子是正统,支持太子,就是支持大义。”

    “然后呢?太子那边什么反应?”

    “太子收下了证据,但没有立刻动作。”周明堂苦笑,“他说时机未到,要等二皇子再多做些出格的事,才能一击必杀。”

    典型的政治手腕——养寇自重,等对手罪行累累,再一举拿下,既能铲除威胁,又能彰显自己的英明。

    “所以这五千两,其实是投资。”独孤白说,“投资太子的未来。”

    “是。”

    “那这一笔呢?”独孤白又翻了一页,“六月初九,支取八千两,用途‘采购南疆药材’。但同期我们的商队从南疆回来的货物清单里,根本没有这批药材。”

    周明堂沉默的时间更长。

    书房里只有炭火盆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的呼啸。

    “这笔钱……”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给了草原。”

    独孤白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给了苍狼部的新王,拓跋宏。”周明堂闭上眼睛,像是说出这句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通过天机阁的渠道,分三次支付。条件是……苍狼部今年冬季,不得侵犯铁山领。”

    “荒谬!”独孤白拍案而起,桌上的灯盏跳了一下,火苗剧烈摇晃,“父亲怎么可能向草原人纳贡?!”

    “不是纳贡。”周明堂睁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是交易。老侯爷要用这八千两,买一个冬天的时间——他要在这段时间里,清理内部,整顿军备,应对来年更大的危机。”

    独孤白死死盯着他:“什么危机?”

    周明堂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纸,推到独孤白面前。

    纸上是潦草的草原文字,还盖着一个狼头印章——那是苍狼部大酋长的印,用狼血混合朱砂盖上去的,猩红刺眼。

    独孤白懂草原文——这是父亲从小要求他们兄弟必须学的。他迅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沉得像外面的夜。

    这是一份协议。

    或者说,一份密约。

    签署方:独孤烈,与苍狼部大酋长拓跋宏。

    内容:独孤家支付白银八千两,换取苍狼部今年冬季不犯边。同时,独孤家承诺,在来年春季帝国对草原用兵时,按兵不动,不参与讨伐。

    期限:一年。

    落款日期:三个月前。

    “父亲……和草原人密约?”独孤白的声音在颤抖。

    这如果传出去,就是通敌叛国!独孤家三百年的忠烈之名,将毁于一旦!

    “不是密约,是缓兵之计。”周明堂纠正,声音苦涩得像黄连,“老侯爷当时已经得到消息,帝都有人要推动对草原的全面战争,而且要调我们铁山军打头阵。老侯爷不想让北境儿郎白白送死,所以用钱买时间,同时也想看看,帝都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老侯爷怀疑,推动这场战争的人,真正的目的不是打草原,而是消耗我们铁山军。”

    独孤白缓缓坐下,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父亲到底布了多少局?下了多少棋?每一件事背后,都有更深层的算计和考量。而他,这个十九岁的继任者,就像被扔进迷宫的孩子,每一步都踩在父亲布下的机关上,却根本看不清全貌。

    “这份密约,还有谁知道?”他问。

    “老侯爷,我,还有……”周明堂犹豫了一下,“铁总管。”

    铁寒。

    那个此刻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的老人。

    “所以父亲遇刺,可能和这份密约有关?”独孤白追问,“有人知道了这件事,要灭口?”

    “有可能。”周明堂说,“但还有一种可能——有人想让这份密约曝光,坐实独孤家通敌的罪名,然后名正言顺地削藩,甚至……灭族。”

    灭族。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独孤白的心脏。

    “天机阁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中间人,也是见证人。”周明堂说,“他们担保交易的安全,也保留了副本。这就是为什么老侯爷一直不敢动天机阁——他们手里有太多能让我们万劫不复的东西。”

    “包括你儿子的命?”

    周明堂身体一震,随即惨笑:“侯爷都知道了。”

    “那种‘寒症’,不是病,是毒。”独孤白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玉瓶,放在桌上。玉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里面的暗红色液体却显得那么诡异,“天机阁每年给你的‘解药’,其实是缓解剂。他们用你儿子的命,控制你九年。”

    周明堂看着那个玉瓶,眼眶红了,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是……我知道。但我没办法……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你儿子现在在哪?”

    “在帝都,天机阁控制的一处别院里。”周明堂说,“每年冬天,他们会送药过去。如果我不按时传递消息,或者传递假消息,他们就断药。”

    独孤白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帮你救出儿子呢?”

    周明堂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侯爷……您……”

    “我不是在施舍你。”独孤白冷冷地说,“我是在做交易。你帮我做三件事,我帮你救儿子,并且找人解他的毒。”

    “哪三件事?”

    “第一,继续和天机阁联系,但内容全部由我定。我要你传递假消息,引蛇出洞。”

    “可以。”

    “第二,把你九年里知道的所有天机阁秘密——包括他们在北境的暗桩、联络方式、密码本——全部交出来。”

    周明堂咬了咬牙,咬得牙龈出血:“可以。”

    “第三,”独孤白盯着他的眼睛,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我要你指认,城堡里那个比你层级更高的内鬼,是谁。”

    这个问题,让周明堂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额头渗出冷汗,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桌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你不敢说?”独孤白问。

    “不是不敢……”周明堂的声音在颤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个人从来没露过面。”周明堂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所有指令,都是通过密文信件传递,放在指定的死信箱里。我负责执行,但从来没见过下达指令的人。我只知道……”

    “知道什么?”

    周明堂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出的话会烫伤喉咙:“那个人在城堡里的地位很高,高到可以随意进出任何地方,包括老侯爷的书房和寝宫。而且,他手里有老侯爷的私印——不是您那枚,是老侯爷自己的那枚‘独孤烈印’。”

    独孤白的心脏狠狠一跳。

    父亲的私印!

    那是比官印更重要的东西,代表着父亲个人的意志和承诺。父亲遇刺后,他和铁寒找遍了书房和寝宫,都没找到那枚印章。

    原来……在内鬼手里。

    “还有吗?”他追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周明堂犹豫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雪声都仿佛停了。终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山:

    “那个人……可能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有些指令的风格完全不同。”周明堂说,眼睛盯着桌上的灯盏,像是要从那跳跃的火焰里看出什么,“有的缜密阴狠,像毒蛇。有的粗放大胆,像疯狗。有的甚至自相矛盾,像是两个人下的命令。所以我怀疑,内鬼可能不止一个,或者……是一个团伙。”

    团伙。

    这个答案,比单个内鬼更可怕。

    这意味着,独孤家的内部,已经被渗透成了一个筛子。那些鞠躬行礼的官员,那些誓死效忠的士兵,那些毕恭毕敬的仆役——每个人,都可能戴着面具。

    每个人,心里都可能藏着刀子。

    独孤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跳得他头晕目眩。信息太多了,太乱了——父亲的布局,天机阁的阴谋,帝都的夺嫡,草原的密约,内部的内鬼……

    每一件事都足以让铁山领万劫不复,而现在,所有事都堆在了一起,堆在他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肩上。

    “侯爷。”周明堂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您……打算怎么办?”

    独孤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火苗在灯罩里挣扎,忽明忽暗,像极了这摇摇欲坠的时局。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也很亮,像雪地里的刀光,寒光凛凛,却又锐利逼人。

    “既然局面已经乱成这样,”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那我们就让它更乱一点。”

    “更乱?”

    “对。”独孤白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舞,也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你去给天机阁发一条消息:就说铁寒已死,独孤白重病,铁山领内部大乱,独孤玄和独孤青正在夺权。”

    周明堂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会引来……”

    “会引来所有想咬我们一口的狼。”独孤白转过身,眼神锐利,锐利得像打磨过的剑锋,“那就让他们来。在明处的敌人,总比藏在暗处的毒蛇好对付。”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另外,再加一条——就说独孤白手里,有一份能颠覆朝局的密件,关于某位皇子的。”

    “您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已经在火上了。”独孤白平静地说,平静得可怕,“既然躲不掉,那就把火烧旺点,看看最后烤熟的,到底是谁。”

    周明堂看着这位年轻侯爷,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一直低估了他。

    这不是一个十九岁少年该有的决断和狠辣。

    这简直……像极了当年的独孤烈。

    不,甚至比独孤烈更甚——因为独孤烈还会权衡,还会顾忌,还会在刀尖上跳舞时留一分余地。而独孤白,似乎已经做好了把一切都砸碎、把一切都烧光、然后在灰烬里重生的准备。

    “我……明白了。”周明堂深深躬身,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几乎触到膝盖,“消息今晚就发。”

    “去吧。”

    周明堂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独孤白一人。

    他走回桌前,看着那份与草原的密约,看了很久。羊皮纸在灯光下泛着暗黄的光,上面的草原文字弯弯曲曲,像一条条扭动的蛇。那个狼头印章猩红刺眼,像一只瞪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然后他拿起蜡烛,倾斜。

    滚烫的蜡油滴在羊皮纸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接着,火焰舔上了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草原文字吞噬,将狼头印章烧成灰烬,将三个月的秘密、八千两白银的交易、一场可能颠覆一切的阴谋,都化作青烟。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有些东西,该烧掉了。

    有些路,该自己走了。

    而有些债,该开始算了。

    窗外,风雪更大了。

    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

    但独孤白知道,这场雪,埋不掉所有的秘密。

    也埋不掉,即将到来的血。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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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鹰嘴隘的生死攀爬迎来终局,独孤青能否救出绝境中的独孤玄?望乡台的重弩何时才会发出怒吼?而黑石城堡内,独孤白放出的假消息,将引来怎样的群狼环伺?草原使者已在路上,帝都的刀也已经出鞘——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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