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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血浸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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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折鹰骨

    风在鹰嘴隘的裂谷里不是吹的,是嚎的。

    像千万头失了崽的母狼,在百丈深的冰缝里对着月亮哭嚎。雪沫子被卷起来,打在脸上不是冷,是疼——细碎的冰晶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肉里,扎进骨头缝里。

    独孤青挂在崖壁上,整个人贴着一道三指宽的岩缝。左手的手指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全靠右手的冰爪死死扣进冰层。腰间的绳索绷得笔直,下面吊着整支队伍——一百五十条命,就系在他这根绳上。

    他抬头看。

    头顶十丈处,隘口最窄的那段像一道咧开的伤口,两侧冰壁几乎贴在一起,只留一线天光。那光是青灰色的,死气沉沉的,像将死之人的眼白。

    “三公子……还上得去吗?”

    下面传来王栓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声音里也带了颤——不是怕死,是怕辜负。怕辜负了身后这一百五十个兄弟,怕辜负了城堡里那个把命押在他们身上的十九岁少年。

    独孤青没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带着铁锈味——是血的味道,他自己的血。左腿的伤口在攀爬时崩开了,血渗出来,在白衣上泅开暗红的花,又很快被冻成冰碴。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那不是火,是比火更冷的东西——是草原狼群在雪夜里盯着猎物的光,是苍狼部萨满在祭祀时跳进火堆前最后一眼的回望。

    那是他母亲的眼睛。

    二十年前,那个草原上最烈的女子,也是这样挂在生死之间——一头是故土的草原,一头是异乡的城堡。她选了后者,然后用一生去证明,桥,是可以搭在两座山之间的。

    哪怕那桥是用骨头搭的,用血浇的。

    “上。”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独孤青动了。

    不是攀,是跃——左脚在岩壁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向上弹起,右手冰爪在最高点猛地挥出,扣进头顶一块凸起的岩石。身体悬空了一瞬,像一只折翼的鸟,然后重重撞在冰壁上。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他上来了。

    手指抠进岩石缝隙,指甲翻裂,血渗出来,在洁白的冰面上留下鲜红的指印,像雪地里开出的梅。

    一丈,两丈,三丈……

    当他终于把上半身探出那道“伤口”时,天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不是阳光。

    是火光。

    南麓大营的方向,半边天都被染成了橘红色。浓烟滚滚而上,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涂抹出狰狞的图腾。风把喊杀声、马蹄声、惨嚎声送过来,送进耳朵里,送进骨头里。

    那么远,又那么近。

    近得像就在眼前烧着,就在耳边嚎着。

    独孤青趴在隘口边缘,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他回头,看向下面。

    一百五十个白点,像一串珍珠,缀在垂直的冰壁上。他们在等他,等他的信号。

    他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安全,上来。

    绳索开始蠕动,像一条苏醒的蛇。第一个人头探出隘口,是王栓。这个汉子脸上全是冰碴,嘴唇冻得乌紫,但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三公子……”他爬上来,第一眼看向南麓的方向,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哪里还是什么大营?

    那是一片火海,一片炼狱。

    城墙塌了半边,像被巨人撕开的伤口。里面人影憧憧,不是人在跑,是鬼在飘——被火烧着的鬼,被刀砍着的鬼,被恐惧逼疯了的鬼。

    “大公子他……”王栓的声音哽住了。

    独孤青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死死地看着。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火海,倒映着那些死去和正在死去的同袍。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解开腰间的绳索。

    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王栓。”

    “在。”

    “还记得侯爷的计划吗?”

    “记得。潜入,制造混乱,引敌到开阔地,等重弩。”

    “不对。”独孤青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那簇冰冷的光烧得更旺了,“计划变了。”

    “变了?”

    “我们要做的不是制造混乱。”独孤青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是救命。”

    他指向大营中央——那里还有一片区域没被火完全吞没,隐约能看到铁山军的旗帜在浓烟中倔强地飘扬。旗帜下面,人影攒动,还在抵抗。

    “大哥在那里。”独孤青说,“侯爷要的是一场胜仗,但我要的,是大哥活着。”

    王栓愣住了。

    这不对。侯爷的命令很清楚——大局为重,哪怕牺牲。

    “三公子,这……”

    “责任我来担。”独孤青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骨牌,握在掌心。乳白色的骨牌被体温焐热了,上面的狼图腾仿佛活了过来,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我母亲说过,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丢下自己的狼群。”他轻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独孤家……也是我的狼群。”

    说完,他纵身跃下隘口。

    不是向下,是向前——向着那片火海,向着那片炼狱。

    白衣在风中展开,像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

    王栓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三息。然后他狠狠抹了把脸,把冰碴和泪水一起抹掉,回头对刚刚爬上来的士兵们吼:

    “都听见了?三公子要救人!咱们——跟不跟?”

    沉默。

    只有风声,只有远方的厮杀声。

    然后第一个人举起手:“跟!”

    第二个:“跟!”

    第三个,第四个……一百五十个声音,汇成一声低沉的咆哮:

    “跟!”

    一百五十个白点,像一群归巢的鸟,扑向那片燃烧的营地。

    他们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雪地上飞的箭。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可那又怎样呢?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桥,总得有人去搭。

    哪怕那桥,是用骨头搭的,用血浇的。

    第二折寒刃

    黑石城堡,子时。

    铁寒躺在独孤烈生前的床榻上,脸色已经从青紫转为一种诡异的蜡黄——那不是活人的颜色,是蜡像的颜色,是死人脸上才会有的那种了无生气的黄。

    军医陈悬壶的手指搭在他腕间,已经搭了一炷香的时间。指尖下的脉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寝宫里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独孤白站在床尾,双手负在身后。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只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榻上的老人,盯着那张蜡黄的脸,盯着那道二十年前为救父亲留下的、空荡荡的左袖。

    他在等。

    等一个奇迹,或者等一个终结。

    独孤玄和独孤青守在门侧,两人脸上都带着伤——独孤玄左肩的箭伤已经包扎过,但纱布下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渍像一朵不断扩大的花。独孤青左腿的伤口简单处理过,但每动一下,眉头都会不自觉地皱起。

    他们也在等。

    等铁寒睁开眼,或者等铁寒咽下最后一口气。

    “陈医官。”独孤白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磨,“还有多久?”

    陈悬壶收回手,用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汗是冷的,冰凉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最多……三个时辰。”他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千机引’引爆了二十年的旧毒,两毒交攻,已经侵入了心脉。除非……”

    “除非有雪魄珠。”独孤白接上他的话。

    “是。”

    雪魄珠。传说中的圣物,千年雪莲在极寒之地凝结的精华。能解百毒,能生死人肉白骨。但也只是传说——三百年来,没人真正见过。

    独孤白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清明得可怕。

    “大哥。”

    “在。”

    “带三百亲卫,去军械库领最好的攀岩装备和御寒衣物,再带足火油和炸药。一个时辰后出发,上铁脊山主峰。”

    独孤玄愣住了:“小弟,这——”

    “我知道希望渺茫。”独孤白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但铁叔为独孤家赌了三十年命,现在,轮到我们为他赌一次运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更沉了:“而且,我们没得选。铁叔知道太多事——父亲的布局,天机阁的线,内部的人。他如果死了,很多线索就断了。”

    这话很现实,甚至有些冷酷。但独孤玄听懂了——这既是一场报恩,也是一场自救。

    “我明白了。”他抱拳,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老人,“铁叔……等我回来。”

    寝宫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炭火盆里的火焰跳跃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鬼魅。

    “三哥。”独孤白看向独孤青。

    “在。”

    “你留在城堡,主持防务。刺客敢在白天当街动手,说明他们已经渗透得很深。我不在的时候,城堡绝不能乱。”

    独孤青点头:“放心。但有件事……”

    “说。”

    “铁叔中毒时,那个吹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独孤青眼神锐利,像打磨过的刀锋,“我观察过现场,当时亲卫队已经结成防御阵,铁叔在最内圈。除非刺客就在我们中间,否则不可能射中他。”

    这个问题,让寝宫里的温度骤降。

    内鬼。

    而且就在亲卫队里,就在当时保护他们的那些人中间。

    “我已经让亲卫队全体在演武场集合。”独孤白说,“铁叔这边,就拜托陈医官尽力维持。三哥,你跟我来。”

    两人离开寝宫,穿过长长的走廊。墙壁上的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两个在迷宫里徘徊的魂灵。

    “你怀疑谁?”独孤青低声问。

    “谁都有可能。”独孤白说,“包括你,包括我,包括大哥。”

    “也包括铁叔吗?”

    独孤白脚步一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独孤青跟上来,与他并肩,“铁叔中毒的时间太巧了——他刚抓到刺客,刚要说重要的话,就中了毒。而且中的是‘千机引’,这种南疆密毒,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弄到的。”

    “所以呢?”

    “所以有两种可能。”独孤青分析,声音冷静得像在解一道算术题,“第一,铁叔是真的被灭口,因为他知道太多。第二,这是一出苦肉计,铁叔在演戏。”

    “你更倾向于哪种?”

    独孤青沉默了片刻,久到走廊尽头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记得母亲说过,一个人如果要演戏演三十年,那他就是真的了。”

    这话意味深长。

    独孤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走到演武场时,三百亲卫已经列队完毕。风雪中,他们站得笔直,甲胄上落了一层薄雪,但没人动一下,像三百尊雪雕。

    这些是独孤家最精锐的力量,每个人都是铁寒亲手挑选、训练出来的。如果连他们中间都有内鬼,那这座城堡,就真的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独孤白走到队列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年轻的脸,坚毅的脸,有的脸上有疤,那是为独孤家流血留下的勋章。有的眼神锐利,那是经历过生死淬炼出的锋芒。他们都曾随父亲南征北战,都曾为铁山领流过血,拼过命。

    可就在这些人中间,藏着想要他死的人。

    “一个时辰前,铁总管在我面前中毒。”独孤白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像冰块敲击石板,“刺客用的是吹箭,距离不超过十步。也就是说,当时在我们中间,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想要铁总管死。”

    队列里依然寂静,但某些人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我不怀疑你们的忠诚。”独孤白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怀疑没用。所以,我换一种方式。”

    他拍了拍手。

    周明堂从侧门走了出来。这位财政主事此刻脸色苍白得像纸,走路时腿脚有些发软,但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十几个小瓷瓶。

    “这些瓶子里,装的是‘真言散’。”独孤白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一种南疆巫医用的药,服下后半个时辰内,问什么答什么,绝无虚言。但副作用是——此后三天,会失去这段记忆。”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个脸色微变的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愿意自证清白的,上前一步,服药,接受询问。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离开亲卫队,去军法处领三十军棍,然后去边哨服役。”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在呼啸。

    然后,第一人踏出队列。

    是亲卫队长,林锋。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伤疤,那是五年前为救独孤玄留下的。他走到周明堂面前,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仰头喝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药效很快。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微微摇晃。

    独孤白走到他面前,问:“林锋,你是天机阁的人吗?”

    “不是。”回答干脆利落。

    “今天刺杀侯爷的刺客,你认识吗?”

    “不认识。”

    “铁总管中毒时,你在什么位置?”

    “侯爷左前方三步,面向酒楼。”

    “看到是谁放的吹箭吗?”

    “没看到。”

    问话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林锋的回答没有任何破绽,逻辑清晰,细节详实。半个时辰后,药效过去,他踉跄了一下,茫然地看着四周,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带林队长去休息。”独孤白说。

    第二人上前。

    第三人。

    第四人……

    演武场上,雪花纷飞。一个又一个亲卫服下真言散,接受审讯,然后被扶下去休息。过程漫长而枯燥,但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退缩。

    独孤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手段很绝——既排查了内鬼,又保住了亲卫队的尊严。服药的,是自证清白;不服药的,也只是离开亲卫队,不至于处死。而且“真言散”的药效过后会失忆,避免了事后尴尬。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一遭,剩下的亲卫只会更加忠诚。

    因为信任一旦经历过考验,就会变得更加坚固。

    当审讯到第二十七个人时,意外发生了。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亲卫,叫李四。他服下药后,刚开始回答还正常,但当独孤白问及“三天前晚上你在哪里”时,他突然脸色剧变,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毒!”陈悬壶冲过来,按住李四的手腕,脸色大变,“他体内早有另一种毒,与真言散相冲!”

    李四的抽搐越来越剧烈,眼睛开始翻白。陈悬壶迅速掏出银针,扎入他几处穴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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