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半分波澜。先取百会穴。位于头顶正中,两耳尖直上连线中点。聂虎左手拇指轻轻按压定位,右手持一根一寸半的毫针,针尖对准穴位,手腕沉稳如磐石,指尖微动,针体以极快的速度、极轻巧的力道,垂直刺入。进针约五分,遇阻(头皮)即透,并无滞涩。然后,他松开持针的右手,仅以拇、食二指轻轻捏住针尾,屏息凝神,意念集中于针尖,开始施行一种极其轻微、高频率的捻转手法。
这不是普通的捻转。他的手指仿佛在微微颤抖,带动针尾乃至整个针体,都开始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极小但频率极高的、如同蜂鸟振翅般的、持续的、柔和的震颤!这震颤,并非手腕或手臂的抖动,而是源自他指尖那丝微弱却精纯的、被“虎踞”心法催动的“气”,通过针体,传导至穴位的深处!
颤针!
这是玉简碎片中记载的一种高深针法,非“气”达一定程度、对“气”的掌控精微入化者,不能施展。其要诀在于“以意御气,以气运针,颤而不乱,透而不伤”,通过高频微颤,能更好地激发经气,疏通细微淤滞,调和阴阳,且刺激柔和,患者痛苦极小,尤其适合年老体弱、正气亏虚、不耐强刺激者。
聂虎也是第一次在真正的病人身上,尝试如此精微的“颤针”手法。他全神贯注,心神仿佛与那枚银针,与针下的皮肉、筋膜、乃至更深层次的“气”,连接在了一起。他能“感觉”到,针尖处,似乎有一个微小的、无形的漩涡正在形成,吸引、调动着周老先生体内原本散乱、逆乱的气血,缓缓归位、流通。
周老先生原本微闭着眼,准备承受针刺的痛楚。然而,预想中的刺痛并未传来,只有一种极轻微的、如同蚊蚋叮咬的触感,随即,便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的酸胀感,自头顶百会穴处扩散开来,并非难以忍受,反而有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安宁的舒适感。他忍不住“咦”了一声。
聂虎不为所动,继续维持着那精微的颤针。约十息之后,他停止捻转,将针留在原位。然后,依次取四神聪、风池(双侧)、合谷(双侧)、内关(双侧)。每一穴,他都精准定位,快速进针,然后施行同样的、精微的“颤针”手法。进针、行针、留针,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沉稳迅捷,不见丝毫滞涩犹豫。
当针刺入合谷、内关时,酸胀感沿手臂经络微微传导;针刺风池时,周老先生感觉后颈一阵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针刺太冲、三阴交、太溪、足三里时,下肢亦有明显的、舒适的酸胀温热感。
周明远夫妇和周文轩,紧张地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着。他们只见聂虎手指翻飞,银针起落,动作流畅而富有韵律,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专注而神圣的美感。聂虎的神情,平静无波,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整个人都与那枚枚银针、与病床上的老者,融为了一体。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周老先生偶尔发出的、舒适的叹息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市声。
留针约两刻钟。期间,聂虎并未闲着,他或坐或立,双目微闭,心神却始终与那数枚银针相连,以“意”微微引导、调整着针下“气”的流动,辅助其疏通经络,平逆气血。他能感觉到,周老先生体内那原本上冲、紊乱的气机,正在银针的引导和“颤针”的微调下,逐渐平复、归顺;那阴虚燥热的“火”,似乎也被那丝丝清凉的、源自银针金属本身的“金”气,以及他自身“气”的微妙引导,稍稍压制、涵养。
时间一到,聂虎睁眼,开始起针。起针亦讲究手法,他轻轻捻转针尾,待针下“气”散,然后迅速而平稳地将针拔出,随即用消毒棉球按住针孔片刻。起针过程,周老先生只觉微微酸麻,并无不适,反而觉得头脑更加清明,耳中嗡嗡声似乎又减弱了一分,身上也轻松了不少。
“好了。”聂虎将所有银针收回,再次用酒精棉球擦拭干净,放回针盒。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比平时略显苍白。这短短两刻钟的施针,看似轻松,实则耗费了他大量心神和气力,尤其是维持“颤针”所需的精微控制,对初窥门径的他而言,负荷不小。
“聂先生,您……”周明远注意到聂虎的疲态,连忙上前,关切道。
“无妨,略耗心神而已。”聂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转向周老先生,温声问道:“老先生,感觉如何?”
周老先生靠在床头,闭着眼,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种奇妙的感受。闻言,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比之前更加清明,脸上的晦暗之气,似乎又消散了一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竟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妙……妙不可言!”周老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激动所致,“聂先生,你这针……扎下去,不像别的郎中那样又酸又胀得难受,反而……反而像有一股暖流,顺着针往里钻,钻到骨头缝里,又酥又麻,舒服得很!扎完以后,这脑袋……好像又清亮了几分,耳朵里的响声,好像也远了点……身上……身上也松快了不少!”
他试着慢慢转动了一下脖子,虽然依旧小心翼翼,但脸上已无痛苦之色,反而带着惊喜:“看,转头也不那么晕了!”
周明远夫妇闻言,大喜过望,连声道谢。周文轩更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针灸初效,多赖老先生体内正气回应,与药力协同之功。”聂虎并未居功,冷静道,“此仅为初次施针,旨在疏通头部、四肢主要经络,平肝潜阳,缓解标症。后续仍需按时服药,并定期辅以针灸,巩固疗效,调理根本。今日针后,老先生或有疲惫,宜静卧休息,勿受风寒。晚间可进些清淡粥糜。原方我再调整两味,加重滋阴益气之力,明日可照新方抓药。”
说着,他走到外间书桌旁,就着周明远早已备好的纸笔,斟酌着,在原有方剂基础上,减少了天麻、钩藤的用量,增加了生地黄、山茱萸、枸杞子等滋肝肾、填阴·精的药物,并稍佐陈皮、砂仁理气和胃,防止滋腻碍胃。新方更侧重于“治本”。
周明远珍而重之地接过新方,又要奉上诊金。聂虎依旧只取了应得之数,将丰厚的“红包”推回,正色道:“周先生,治病乃医者本分。待老先生痊愈,再谢不迟。若无效,聂虎分文不取,此为先约。”
周家众人见他态度坚决,品性高洁,心中感佩更甚。周明远不再强求,只是执意亲自将聂虎送出大门,并约定五日后再行复诊与针灸。
走出周家宅院,暮色已然四合。深秋的晚风,带着寒意,吹拂在脸上。聂虎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疲惫感涌上,但心中,却是一片澄明与振奋。
“颤针”初试,竟有奇效!不仅顺利施为,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以意御气,以气运针”的玄妙,感受到了针下气机的变化与回应。这无疑是对他医术,尤其是针灸之道的极大鼓舞和肯定。
更重要的是,周老先生的积极反应,证明了内外合治思路的正确性。这沉疴痼疾,似乎真的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治愈的曙光。
当然,他深知,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周老先生的病,根深蒂固,后续调理,道阻且长。今日针感虽佳,但疗效能维持多久,是否会有反复,仍需观察。而且,“颤针”对心神和“气”的消耗,远超预期,以他目前的修为,恐怕不能频繁施展。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他紧了紧肩上的布包,迈步走入渐浓的夜色中。青石板的街道,在零星亮起的灯火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远处,“下河沿”的方向,隐隐传来喧嚣的人声。
名声,信任,认可,还有那扇似乎正在缓缓打开的、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门……这一切,都如同这秋夜的寒风,既带来了挑战的凛冽,也带来了希望的清冽。
他抬头,望了一眼苍穹。几颗疏星,已悄悄爬上了墨蓝色的天幕。
前路漫漫,但手中的针,心中的道,已愈发清晰、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