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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周末的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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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嘶——有点烫,但舒服!”大婶低呼一声。

    聂虎不答,双手开始动作。他的手法并不花哨,却精准而有力。先以掌根和拇指,在腰部两侧的肌肉上进行深透而舒缓的按揉,由轻到重,寻找着那些僵硬的条索和明显的压痛点。每触到一处,便以沉稳的力道,或点,或按,或揉,配合着独特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揉动,将一丝丝微弱的、温热的气血之力,透过指尖,缓缓渗透进去。

    接着,他用掌侧沿着脊柱两侧的膀胱经,一下下地推擦,皮肤很快泛红发热。然后,是点按肾俞、腰阳关、委中等穴位,每一下,都带着一股柔中带刚的穿透力,刺激得大婶时而吸气,时而发出舒服的叹息。

    一套手法下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大婶再站起身时,满脸惊喜地扭了扭腰:“哎哟!神了!真神了!聂先生,我这腰……感觉松快多了!热乎乎的,也没那么疼了!能弯下去了!”

    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和议论声。

    聂虎用清水净了手,打开一个标着“温经散寒”字样的瓷罐,用竹片挑起一小团黑褐色、散发着浓郁药香和辛辣气的膏体,均匀地涂抹在裁好的干净棉布上,然后贴在大婶腰部的痛处,细细抚平。

    “膏药贴十二个时辰,期间莫要沾水。明日此时,您再来,我给您换药,再行一次推拿。如此三到五次,应可大为缓解。”聂虎叮嘱道,又写下一张简单的方子,是几味常见的祛风散寒、强腰补肾的草药,让她可以自行抓来煎水内服,辅助治疗。

    “多谢聂先生!多谢聂先生!”大婶连连道谢,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想了想,又添了两个,恭敬地放在聂虎面前的粗布上。聂虎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只收了推拿和膏药的五个铜板,将多出的推了回去。

    有了这个开门红,接下来的问诊,便顺理成章,甚至有些应接不暇了。

    崴了脚的少年被母亲搀扶着过来,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绷紧发亮。聂虎仔细检查,确认没有骨折,只是韧带严重扭伤,伴有瘀血。他先以特殊手法,小心翼翼地为其进行了复位和理顺筋络,然后调制了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活络膏”外敷,又用竹片和小木板做了简单的固定,叮嘱其绝对卧床,将患肢抬高。

    长期挑担,肩膀劳损疼痛的挑夫;因夜间着凉,落枕导致脖子不能转动的货郎;手腕因 repetitive strain injury(重复性劳损)而疼痛无力、无法用力的大婶(聂虎将其解释为“筋痹”)……形形色·色·的病人,大多是小伤小痛,或是常见的劳损痹症。聂虎或推拿,或正骨,或外敷膏药,总能精准地找到症结所在,施以恰当的治疗。他的手法沉稳老练,解释病情深入浅出,态度耐心细致,收费公道,甚至对明显贫困者,还会酌情减免。

    更重要的是,他治疗时那种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神态,以及指尖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点难以言喻的、温热而精准的力道,让接受治疗的人,总能很快感到舒适和缓解。那种感觉,与寻常跌打郎中的粗暴揉捏,或是那些走方郎中吹得天花乱坠的膏药,截然不同。

    口碑,就这样口口相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越来越大。不到晌午,聂虎的摊位前,已经排起了小小的队伍。不仅有“下河沿”的熟客,还有一些闻讯从别处赶来的生面孔。

    聂虎始终不急不躁,对每一个病人都一视同仁,望、闻、问、切(触)四诊合参,详细询问病情起因、症状变化,仔细检查患处,然后才施治。他很少说多余的话,但每一句诊断和建议,都直指要害,让人信服。那张平静而略显稚嫩的脸上,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笃定。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薄雾,暖洋洋地洒在“下河沿”的街道上,也洒在聂虎微微沁出汗珠的额头上。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一个个具体的病例中,沉浸在那古老医道与鲜活病痛的交锋与调和里。紫檀木盒中的银针,尚未动用;那些名贵药材,也暂时没有用武之地。但仅仅是基础的推拿正骨和“活络膏”,已足以让他应对自如,游刃有余。

    偶尔,在治疗的间隙,他会抬起头,喝一口竹筒里的清水,目光扫过摊位前等待的人们,扫过旁边卖草鞋老汉羡慕而佩服的眼神,扫过远处河面上粼粼的波光,心中一片澄净。

    他知道,这条路,才刚刚开始。但至少此刻,坐在这简陋的摊位后,用自己的双手和所学,实实在在地减轻着他人的病痛,赢得那一份份发自内心的感激和信任,这种感觉,踏实而充盈。

    这,就是他选择的,属于自己的医道初程。

    “下河沿”的喧嚣,依旧。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河水的流淌声……交织成一片。而在那棵老槐树下,那方青石板后,那个穿着蓝布长衫的少年,和他身前那块小小的、写着“聂氏医摊”的木牌,以及木牌旁那张盖着红印的硬纸卡片,正悄然成为这片喧嚣市井中,一道独特而令人心安的风景。

    日头,渐渐偏西。排队的人,终于少了下来。聂虎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僵的手指和手腕,准备收拾东西。今天收获颇丰,粗布上堆着的铜板,甚至有几个小银角子,足够他一段时间的生活开销,还能略有盈余,去购买药材,补充消耗的“活络膏”。

    就在他刚将最后一个瓷罐盖好时,一个略带迟疑的、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小……小先生,您这儿……能看看……咳,咳,老毛病吗?”

    聂虎抬头,只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褂、身形佝偻、满脸皱纹、不住咳嗽的老者,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颤巍巍地站在摊位前。老者面色晦暗,眼窝深陷,呼吸间带着拉风箱般的痰鸣音,一副久病缠身、油尽灯枯的模样。他浑浊的眼睛,带着最后的、微弱的希冀,怯生生地望着聂虎。

    聂虎的目光,落在老者扶着木棍、指节粗大变形、颜色青紫的双手上,又移到他因剧烈咳嗽而不断起伏的、瘦骨嶙峋的胸膛,眼神,微微凝住。

    这似乎,不是一个简单的“老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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