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负其次,救人性命,方为首要。这老丈病情危重,非比寻常。我观其面色青灰,眼布血丝,唇紫息窒,已是热毒内闭,心肺受累之危候。若先服温燥之药,恐如火上浇油,立时生变。我的药虽苦寒,却是直折其火,疏通气机,或可暂缓其危。孰先孰后,关乎性命,还请二位,慎思。”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将观察到的危象一一指出,虽未用高深医理,但那份沉稳和笃定,却自有一股说服力。尤其是他提到“性命攸关”,让那妇人和伙计,都不由得心头一紧,再次看向那老乞丐时,似乎也觉得其面色气息,确实有些吓人。
王明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聂虎骂道:“胡言乱语!危言耸听!什么热毒内闭,心肺受累?分明是寒湿凝滞,中焦不通!你这庸医,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掌柜的,还愣着干什么?快给这老丈服我的药!”
药铺掌柜左右为难,看看满脸怒气的王明远,又看看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聂虎,再看看那奄奄一息、痛苦不堪的老乞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那一直蜷缩在地、痛苦**的老乞丐,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猛地弓起,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脸色由蜡黄青灰瞬间转为一种可怕的猪肝色,眼睛外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声响,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
“啊!”那挎篮妇人吓得惊叫一声,连连后退。店铺伙计也吓得面无人色。
王明远也愣住了,看着老乞丐那副仿佛随时要断气的恐怖模样,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这……这症状,似乎……不像单纯的寒湿腹痛啊?
“快!把他扶起来!后背朝上!”聂虎厉喝一声,一个箭步上前,与那还算镇定的店铺伙计一起,将剧烈抽搐、窒息濒死的老乞丐,强行扶坐起来,让他背对着自己。
老乞丐此刻已近乎昏迷,身体僵硬,只有喉咙里那可怕的“嗬嗬”声和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还在拼命挣扎呼吸。
聂虎毫不犹豫,并指如剑,出手如电,连续点向老乞丐后背“肺俞”、“定喘”、“天突”等数处要穴!指尖蕴含着“虎踞”心法催动的一丝微弱却精纯的气血之力,并非攻击,而是以一种独特的高频震颤,强行刺激、疏通气道和肺部挛急的经脉!
同时,他对那吓呆了的药铺掌柜喝道:“我的药!快拿来!”
药铺掌柜如梦初醒,也顾不得许多了,连忙端起聂虎那碗尚温的、乌黑如墨、苦味刺鼻的药汁,递了过来。
聂虎一手扶住老乞丐,另一只手接过药碗,用碗沿撬开老乞丐紧咬的牙关,也不管那药汁滚烫苦涩,对准其口,缓缓地、却坚定地,将小半碗药汁,强行灌了下去!
药汁入口,老乞丐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嗬嗬”声更响,似乎想要呕吐。聂虎手法极快,在其胸腹间几处穴位连按数下,助其将药汁顺下,又将其身体微微前倾,轻轻拍打其后背。
“咳咳……哇——!”
老乞丐猛地咳出一大口浓稠的、带着血丝的、颜色暗黄发黑的粘痰!痰液落地,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腥臭之气。随着这口痰咳出,老乞丐那可怕的窒息状态,竟奇迹般地缓解了大半!虽然依旧剧烈咳嗽,呼吸急促,脸色也依旧难看,但至少那“嗬嗬”的拉风箱声和猪肝色的面容,已渐渐消退,呼吸虽然困难,却已重新有了进出的通道!
“呼……呼……”老乞丐瘫软在聂虎臂弯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虽然依旧痛苦,但眼神中,那濒死的绝望和混乱,却似乎消退了一丝,恢复了些许清明。他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聂虎,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角,渗出了一滴混浊的泪水。
聂虎轻轻将他放平,让他侧卧,避免痰液再次堵塞气道。然后,他缓缓站起身,看向早已呆若木鸡的王明远,以及满脸震惊、难以置信的药铺掌柜、伙计和两位“见证”。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老乞丐渐渐平复、却依旧粗重的喘息声,和那碗被打翻在地、药汁泼洒一地的王明远的药碗,散发着温辛却已无人关注的气味。
刚才那电光石火、生死一线的一幕,那老乞丐恐怖的窒息,聂虎果断的点穴灌药,以及那口腥臭骇人的浓痰……所有的一切,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明远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指着地上那口浓痰,又看看喘息渐平的老乞丐,再看看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额角渗出汗珠的聂虎,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开的药……他那碗“温中良药”……如果真的灌下去……刚才那老乞丐,是不是就……
他不敢想下去。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药铺掌柜和两个“见证”,看向聂虎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震惊,后怕,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刚才若不是这少年果断阻止,抢先灌下他那碗“苦寒毒药”,此刻这老乞丐,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而他们,都是差点害死人的“帮凶”!
“望、闻、问、切……”聂虎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在小小的院落中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医者四诊,缺一不可。望其形色,闻其声息,问其所苦,切其脉象。然,四诊之要,在于合参,在于洞察表象之下,病机之真。见寒未必是寒,见痛未必是滞。若只执一隅,以偏概全,套用成方,非但不能活人,反会杀人于无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王明远那张惨白失神的脸。
“王医师,现在,你可还认为,你那‘温中良方’,是救人之药?”
王明远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对上聂虎那双清澈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羞愧、恐惧、后怕、以及一丝难以遏制的、对聂虎那神乎其技的诊断和施救手段的惊悸,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辩解,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如同塞满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事实,就摆在眼前,血淋淋的,由不得他狡辩!
“我……我……”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再无半分之前的骄矜与得意,只剩下无尽的狼狈与恐慌。
聂虎不再看他,转身对那药铺掌柜道:“掌柜的,烦请再煎一碗我的药,分量减半。这老丈病情暂稳,还需继续服药调理。另外,此处可有干净被褥?让这老丈暂歇片刻。”
“有!有!”药铺掌柜此刻对聂虎已是心服口服,敬畏有加,连声应道,立刻吩咐伙计去办。
那两个“见证”,看向聂虎的目光,更是充满了钦佩。那挎篮妇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对聂虎道:“小……小先生,您真是神医啊!刚才可吓死我了!多亏了您!这老丈……他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啊?这么凶险?”
聂虎看了看那呼吸渐趋平稳、但依旧虚弱不堪的老乞丐,缓缓道:“五脏俱损,邪毒深伏,肝火冲逆,痰热闭肺。乃沉疴痼疾,兼感时邪,引发危候。需徐徐图之,非一日之功。”
他说得简要,但那“五脏俱损”、“邪毒深伏”、“痰热闭肺”等词,已让妇人听得心惊肉跳,连连咋舌。
而王明远,在听到“痰热闭肺”四个字时,身体又是一晃,脸色更加灰败。他方才,竟将这“痰热闭肺”的危候,诊断为“寒湿困脾,食积中焦”!还开了大剂温燥之药!这……这简直是庸医杀人的典范!
他再也无颜留在此地,更无颜面对聂虎和众人那复杂的目光。他猛地低下头,用袖子掩住脸,如同丧家之犬般,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小院,转眼消失在街角。
赌局,已无需再论。
胜负,生死,高下,已然分明。
聂虎看着王明远狼狈逃离的背影,眼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他今日出手,本为自保,也为救人。至于这王明远,经此一事,若能有所醒悟,痛改前非,或许还能在医道上走下去。若依旧执迷不悟……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气息微弱、却终于暂时脱离险境的老乞丐,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这老乞丐的病,极为棘手。今日只是暂时缓解了最凶险的“痰热闭肺”,但其体内五脏俱损、邪毒深伏、本元枯竭的根本,远未解决。后续的调治,将更加艰难漫长,且需要不少珍稀药材。以这老乞丐的境况,恐怕……
他轻轻叹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那小院的门口,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正是之前那个在巷子阴影里、穿着破旧道袍、邋里邋遢、仿佛一直在睡觉的老道士。
此刻,他正斜倚在门框上,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一双浑浊的老眼,却闪烁着一种与外表截然不同的、近乎洞彻的光芒,饶有兴味地看着院内的一切,最后,目光定格在聂虎身上,咂了咂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含糊地嘀咕道:
“嘿……望得准,闻得清,问得巧,切得深……四诊合参,直指病根。这手点穴通气的法子,也有点门道……小子,有点意思,真有点意思。看来,这青川县城,要热闹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