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堂”来大放厥词?
中年伙计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了,他放下手中的铜碾子,正了正神色,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告诫的意味:“小先生,您怕是弄错了。我们‘回春堂’是百年老店,坐堂的宋老先生更是德高望重,从无不轨之徒可在此大放厥词。这合作之事,非同小可,不是您能随意提起的。若是无事,还请您……”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里不欢迎你,请自便。
就在这时,屏风后,那位正在为妇人诊脉的、须发花白的坐堂老先生——宋老先生,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扰,微微抬起了头,朝着柜台这边瞥了一眼。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聂虎身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淡淡的审视,但随即,目光似乎微微凝了一下,落在了聂虎的脸上,尤其是他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以及那挺直如松的站姿上。
老先生阅人无数,一生见过各色人等。眼前这少年,衣着寒酸,年纪极轻,但那份沉稳的气度,尤其是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却绝非一个普通乡下少年,甚至寻常城里青年所能拥有。那是一种见过生死、历过风浪、心志极为坚定之人,才会有的眼神。而且,这少年身上,似乎隐隐散发着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精纯的草药气息?不是常年浸淫药堂沾染的驳杂药香,倒像是……亲自炮制、甚至可能服用过某些特殊药材后,由内而外透出的一丝清冽?
宋老先生心中微动,但面上不动声色。他轻轻对面前惴惴不安的妇人说了句“无妨,肝火稍旺,待老夫开个方子调理即可”,便收回搭脉的手指,提笔开始写方子,但眼角余光,却依旧留意着柜台那边的动静。
柜台前,面对伙计近乎逐客的言语,聂虎神色不变,只是从怀中(依旧是从贴身暗袋,但动作自然)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普通的粗布,但洗得很干净。他解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东西,打开油纸,露出里面一小撮深褐色、质地均匀细腻、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膏。
这正是他用那瓶所剩不多的、源自“龙门”的“断续生机膏”残渣,混合了几味普通活血化瘀药材,重新调制而成的、药性稀释了许多倍的“活络膏”。药效远不及原版,但对于普通的跌打损伤、筋骨劳损,仍有奇效。他这两天在“下河沿”推拿时,偶尔会搭配使用一点点,效果显著。这,也是他此刻敢于站在“回春堂”柜台前,提出“合作”二字的底气之一。
他将那小块药膏,轻轻放在光洁的檀木柜台上。
“烦请将此物,呈给贵店管事或坐堂老先生一观。”聂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若看完之后,仍觉在下是‘不轨之徒’、‘大放厥词’,在下转身便走,绝无二话。”
那药膏一出现,奇异而纯正的清香便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柜台附近驳杂的药草气味。这香气,清冽中带着一丝温润的苦意,又隐隐有草木生机蕴藏其中,绝非凡品!中年伙计和旁边两个伙计,都是常年与药材打交道之人,一闻这气味,脸色都是一变!这绝非寻常跌打药膏所能拥有的气息!
中年伙计惊疑不定地看着柜台上的那小块深褐色药膏,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聂虎,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能看出这药膏不凡,但让他为一个来历不明、衣着寒酸的少年,去打扰正在坐诊的宋老先生或者后堂的管事……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了宋老先生苍老却清朗的声音:“何物?拿来与老夫一观。”
却是宋老先生已经开完了方子,让那妇人去柜台抓药,自己则站起身,背负双手,从屏风后缓缓踱步出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柜台上的那块药膏上,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宋老!”中年伙计和另外两个伙计连忙躬身行礼。
宋老先生微微颔首,走到柜台前,没有立刻去拿那药膏,而是先仔细看了看聂虎。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少年的面容依旧平静,眼神清澈而深邃,并无寻常少年见到他这等“名医”时的局促或敬畏。站姿挺拔,气息平稳,若非衣着过于寒酸,单看这份气度,倒有几分世家子弟潜心向学、不以外物为意的风范。
“此膏,是你所制?”宋老先生开口问道,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是。”聂虎言简意赅。
“有何效用?”
“活血化瘀,续筋接骨,通络止痛。对寻常跌打损伤、陈年旧患,有奇效。”聂虎答道,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宋老先生眼中讶色更浓。这少年,口气倒是不小。“续筋接骨”?这可不是普通活血化瘀药膏敢夸口的。他伸出手,用修剪得整齐干净的指甲,从那小块药膏上,轻轻刮下米粒大小的一点点,凑到鼻尖,细细嗅闻。旋即,他又将那一点点药膏,在指尖轻轻捻开,仔细观察其色泽、质地,甚至伸出舌尖,极为小心地舔了一下。
刹那间,宋老先生那花白的眉毛,猛地扬了起来!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这药膏的气味、性状、以及那入口后极为淡薄、却异常精纯的、带着勃勃生机的药力残留……绝非市面上任何已知的跌打药膏可比!甚至,比他“回春堂”秘制、从不外传的“紫金活血膏”,在药性的精纯和生机的蕴藉上,似乎还要更胜一筹!虽然眼前这药膏明显被稀释过,药力不显,但那份“根子”上的不凡,却瞒不过他这浸淫药道数十年的老鼻子和老舌头!
这少年,究竟什么来头?这药膏,又从何而来?
宋老先生心中念头电转,脸上却已恢复了古井无波。他放下手,看向聂虎,缓缓道:“药膏尚可。你方才说,合作?行医执照?细细道来。”
此言一出,旁边三个伙计,都露出了惊容!宋老先生何等身份?回春堂坐堂首席,青川县杏林泰斗,便是县太爷见了,也要客客气气称一声“宋老先生”。如今,竟对这拿着古怪药膏、衣着寒酸的少年,用了“尚可”二字,还愿意听他细说?
这少年,怕是大有来头!
聂虎心中微定。看来,这“敲门砖”,算是递进去了。他迎着宋老先生探究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地说道:
“晚辈聂虎,现为县立中学‘国术’与‘卫生常识’教员。家传些许医道推拿之术,近日于下河沿集市,略施小技,为穷苦百姓缓解伤痛。然,近日有巡警以‘无照行医’为由,加以干涉。晚辈闻回春堂乃本县杏林翘楚,德高望重,故冒昧前来,欲求一挂靠之名,或临时行医之凭,以便继续行善,亦不违官府法度。若蒙不弃,晚辈愿以此膏配方,或他项技艺,略作酬谢。”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点明了自己“中学教员”的身份(半真半假,但聘书为证,足以取信),说明了来意(解决执照难题),提出了交换条件(药膏配方或其他技艺),姿态也放得足够低(“挂靠之名”、“略作酬谢”)。
宋老先生听完,抚着颌下银须,沉吟不语。目光在聂虎脸上,和柜台那块药膏之间,来回逡巡。
一个身怀不俗药膏秘方的少年,中学教员身份,家传推拿之术(有待验证),因“无照行医”被官府刁难,寻求“回春堂”庇护,并愿意以秘方交换……
这里面,可做的文章,似乎不少。
风险,自然有。这少年来历不明,药膏来源存疑,所谓的“家传医术”也需验证。贸然庇护,可能惹来官府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同行的非议。
但利益,似乎更大。那药膏的“根子”极佳,若能获得完整配方,加以研究改良,或可成为“回春堂”又一镇店之宝,利益巨大。而且,这少年沉稳冷静,不似奸猾之辈,若真有医术在身,以“回春堂”学徒或坐堂助手名义在外行医,既能彰显“回春堂”悬壶济世之名,又能为“回春堂”网罗人才,扩展影响力,甚至……可以借机探探这少年,以及他背后那“家传”的深浅。
片刻之后,宋老先生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但语气已然不同:
“聂小友,请随老夫,后堂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