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病。”她淡淡道,“我若突然腹痛如绞,需灌肠排毒,自然无法起身。或者说我昨夜误食毒菇,正在解毒,需静养十二个时辰。又或者——我直接晕倒,人事不省。太医院来人查验,也只能说‘暂不宜行’。”
阿香眼睛一亮:“对啊!咱们药箱里啥没有?迷魂散都能解,装个病算什么!”
李淑瑶却仍皱着眉:“可这只是拖延。他们不会等你两天。明天一早,就会另派理由,甚至直接派禁军来押你。”
“那就让他们押。”萧婉宁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但我有个条件——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你得替我递一份折子。”
“折子?递给谁?”
“陛下。”她说,“内容很简单:臣女萧婉宁,蒙恩赐婚于锦衣卫侍卫长霍云霆,吉日定于今日。然今晨突有不明身份之人持伪诏闯府,意图劫掠。妾身幸得护卫周全,未遭荼毒。现迎亲在即,不敢延误良辰,请陛下恩准完婚,以全礼法。”
李淑瑶愣住:“你让我递这种折子?这……这不合规矩!女子不得直奏天听!”
“你是礼部尚书之女。”萧婉宁看着她,“你爹每日递多少折子?少一本,没人会查。你只需把这封夹在例行公文里,用密匣封好,走通政司正常流程。没人会注意到,一封来自闺阁女子的请婚折。”
李淑瑶怔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有多冒险。
一旦被发现,别说禁足三月,抄家都有可能。
可她也明白萧婉宁的意思——这事必须有人去做。霍云霆是锦衣卫,不能公然求情;陆炳是指挥使,更需避嫌;王崇德已被停职,自身难保。
唯有她,身份够高,又够“不懂事”,才能做出这种“冒失之举”。
她咬了咬唇,终于点头:“好。我回去就办。”
“还有一件事。”萧婉宁从妆台上取下那支素银簪,递给她,“你把这个带上。”
“你的簪子?”
“底下是空的。”她说,“里头藏着一份供词副本,是赵三刀今早亲口招的,写了刘瑾如何指使他假传圣旨、如何计划在轿中下药。原件在我身上,这份给你保管。若我今晚没能回来,你就把它交给陛下,或者——直接登闻鼓前击鼓鸣冤。”
李淑瑶接过簪子,手指微微发抖。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从前她看不起萧婉宁,觉得她不过是个医户女,靠着几分小聪明在太医院混日子。可现在她才发现,这个人明明可以躲,可以逃,可以放弃这场婚事保全自己,却偏偏选择往前冲。
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
只是为了争一口气,争一个“理”字。
“萧姐姐……”她声音有点哽,“你为什么……非要今天成亲?”
萧婉宁回头看了眼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影斑驳。远处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还有卖花娘哼的小调。
她轻声道:“因为这是我选的日子。我不想让任何人,替我决定我的人生。”
李淑瑶没再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临出门前,她忽然停下,回头说:“我爹说……今晚宫里要办赏花宴,刘瑾一定会去。如果你真有证据,最好能在宴会上当众揭发。”
萧婉宁笑了:“巧了。我也正有此意。”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阿香望着门口,喃喃道:“她真是变了。”
“人总会变的。”萧婉宁重新拿起盖头,轻轻覆在眼前。
世界暗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外头傧相扯着嗓子喊:“吉时已到——请新娘出堂——!”
鼓乐声骤然响起,热闹得震耳欲聋。
她扶着阿香的手,慢慢走出房门。
院子早已铺好红毯,一直延伸到大门外。轿子停在门口,朱漆金顶,四角挂着红绸灯笼。八个轿夫整齐站立,霍云霆站在最前头,穿着大红喜袍,腰间却仍佩着绣春刀,刀柄缠了红布。
他看见她出来,眼神一柔,快步迎上。
“ ready?”他低声问。
她笑:“你说啥?”
“哦。”他顿了一下,“我是说,准备好了吗?”
“早就好了。”她说,“倒是你,走路顺不顺?别一会儿抬轿时摔了我。”
“摔了我也不会摔你。”他伸手扶她上轿,“我盯了这条路线三天,每块砖我都记熟了。”
她坐进轿中,空间不大,但垫了软褥,角落还放了个小暖炉。她摸了摸袖袋,留声匣贴身藏着,药丸备齐,银针在发间,一切就绪。
轿帘落下,四周顿时安静了几分。
外头唢呐声再起,鞭炮炸响,轿子微微一晃,被抬了起来。
她靠在角落,闭上眼,听着外头的脚步声、笑闹声、街坊的道贺声,一一掠过耳畔。
轿子走得稳,节奏均匀,霍云霆果然练过。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小包醒魂草,又嚼了一片。
苦味在口中蔓延。
她睁开眼,透过盖头缝隙,看见轿底红毯飞快后退,像一条流动的河。
三圣庵,等着我。
她心想。
轿子转过第三个街口时,她听见左边巷子里传来一声猫叫。
很短,很尖,不像寻常野猫。
她心头一动。
那是暗号。
霍云霆的人已经到位。
她轻轻拍了两下轿壁,一下轻,一下重,一下轻——表示“一切正常,继续前行”。
回应是前方传来三声清脆的铃铛响。
接头成功。
轿子继续前行,穿过两条主街,拐入东郊小道。路面渐渐坑洼,轿身开始轻微颠簸。她抓紧扶手,感受着每一次起伏。
天色渐暗,夕阳西沉。
远处,一座破败的庵堂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断墙残瓦,杂草丛生,正殿塌了一半,只剩偏房勉强立着。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匾,依稀可见“三圣庵”三个字。
轿子缓缓停下。
外头没人说话。
按理,这里不该停。
她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发间的银针。
忽然,轿帘被人掀开。
一道黑影站在外面,手持火把,照得轿内通明。
“新娘子,”那人声音沙哑,“下来吧。有人等你。”
她没动。
那人冷笑一声,伸手就要拽她。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火光晃动,数十条人影从四面八方涌出,手持兵刃,迅速包围现场。
霍云霆大步上前,红袍未脱,手中绣春刀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谁给你的胆子,碰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