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衣服。”她坐下,“明天见家长,总不能穿襦裙爬山吧?”
“您真要去?”阿香瞪眼,“听说那地方阴气重,半夜常有哭声!”
“你听谁说的?”
“街口卖豆腐的老周!”
“他前天还说看见城隍爷骑驴逛花市呢。”她冷笑,“你也信?”
“可……可毕竟是灭门惨案啊!”
“所以才要去。”她直视阿香,“有些事,躲着它,它就永远是鬼。我偏要走去看看,那到底是不是鬼,还是只是被人忘了的人。”
阿香怔住,半晌才低声说:“小姐,您这话……怎么比霍大人都狠?”
“我不是狠。”她站起身,推开窗,“我是明白。人活着,总得面对点什么。不然,走再远的路,也是原地打转。”
阿香没再劝,只默默去收拾行李。
她坐在桌边,翻开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又开始摸银针包,摸着摸着,忽然抽出一根,在掌心轻轻划了道痕。
不疼,只有一点刺痒。
她想起霍云霆说“你手抖”,想起他递帕子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站在门口,穿着旧衣,带着残瓦,像捧着整个过往走来。
她不怕见家长。
她只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他那份坦荡。
夜深了,她仍坐在灯下,一遍遍检查药箱里的东西:金针、银刀、止血粉、解毒丸、火折子、绷带……甚至备了两枚防狼烟球。
阿香探头:“小姐,您这是去见家长,还是去剿匪?”
“谁知道路上碰不碰上山贼?”她头也不抬,“再说了,我是大夫,随身带药,天经地义。”
“可您连苗疆蛊囊都塞进去了!”
“以防万一。”她合上箱子,“万一一不小心被蛇咬了,还能自救。”
阿香翻了个白眼,不再管她。
她吹灭灯,躺下,却睡不着。闭上眼,全是那片废墟,那孩子,那破碗,那歪歪扭扭的“霆”字。
她忽然坐起来,从枕下摸出那块帕子,紧紧攥在手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
换上新做的衣裳——短褐束腰,马裤贴腿,高靿靴锃亮,整个人利落得像个少年游侠。发髻改用青带高高扎起,只插一根银簪,药箱斜挎肩上,行动间叮当作响。
阿香瞪着眼:“小姐,您这身……简直像要去劫富济贫!”
“少废话。”她背上药箱,“准备热水,我晚上回来要洗澡。”
“您就这么走了?不吃早饭?”
“路上吃。”她走向院门,“让他等我,也算还他昨日‘顺路’的债。”
院门外,霍云霆已牵马等候。
他看见她,脚步一顿,眼神明显亮了下。
“你这身……”他上下打量,“是要去打仗?”
“比打仗轻松。”她接过缰绳,“只是去见你家。”
他没再说话,只将她扶上马,自己翻身上鞍,坐在她身后,一手控缰,一手虚护在她腰侧。
“坐稳。”他说。
“啰嗦。”她拍开他的手,“我自己会骑。”
“我知道。”他收回手,嘴角微扬,“但我乐意。”
马蹄声起,穿街过巷,驶出城门。
晨风扑面,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握紧缰绳,挺直脊背,像奔赴一场必须赢的战役。
他知道她紧张。
因为她一路上话特别多。
“你说你家在西山南坡?那儿土质偏酸,适合种茶树,你怎么没提过家里种茶?”
“没种。”他答,“种的是菜,白菜、萝卜、豆角。”
“那土质浪费了。”
“不浪费。”他道,“我娘腌的萝卜干,天下第一。”
“吹牛。”
“明天给你尝。”
“还有你爹,他是武官,按例该有府兵,怎么会被满门抄斩?”
“那天,府兵都被调去戍边了。”他声音低了些,“一道假令,调走了所有人。”
她没再问。
他知道她紧张。
因为她每隔一会儿就要摸一次药箱。
他知道她紧张。
因为她明明靠在他胸前,却硬撑着不肯往后靠。
马行两个时辰,西山已遥遥在望。
山势不高,林木葱郁,远远望去,一片青翠中夹着一处焦黑,像大地结的疤。
“到了。”他勒马停在山脚,“剩下一段,得走上去。”
她跳下马,活动了下手脚,拎起药箱:“走吧。”
他带路,她紧跟。
山路崎岖,碎石遍地。她走得稳,一步不落。偶尔滑一下,也不吭声,自己站稳继续走。
半山腰有座小庙,破败不堪,门匾歪斜,写着“山神祠”三字,已被藤蔓缠了大半。
“当年有人想救我。”他指着庙后一处洼地,“把我藏在柴堆里,可惜……还是被发现了。”
她没说话,只从药箱取出一小包石灰粉,撒在庙门前。
“做什么?”他问。
“标记。”她道,“以后我想来,就知道路没错。”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终于到了山顶。
老宅就在眼前。
只剩断墙残垣,焦木横陈,野草从砖缝里疯长,一直爬到半塌的屋梁上。院中一口井,井口裂了道大缝,像张着嘴无声呐喊。
她一步步走进去,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在后面跟着,没说话。
她走到堂屋位置,蹲下身,捡起一块瓦片,翻来覆去地看。
“这儿是你家吃饭的地方?”她问。
“嗯。”他点头,“我娘坐东头,我爹坐上首,我挨着爹。”
“你爱吃啥?”
“咸鸭蛋。”他居然笑了,“我娘每次只给我半个,说吃多了流油。”
她也笑了:“抠门。”
“她不是抠门。”他低声,“是那年闹饥荒,咸鸭蛋是拿命换的。”
她不笑了。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忽然问:“你恨吗?”
“恨。”他答得干脆,“恨那些下令的人,恨那些执行的人,恨那些沉默的人。”
“那你现在……”
“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他看着她,“然后带你来看看——这就是我的过去。我不美化它,也不逃避它。它是黑的、苦的、烧焦的,但它真实。”
她久久不语。
然后,她打开药箱,取出那个红漆匣,轻轻放在残存的门槛上。
“这是什么?”他问。
“见面礼。”她说,“给你爹娘,也给你。”
他看着那匣子,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只从袖中取出那块绣了“霆”字的帕子,走到井边,系在井沿一棵小树上。
风吹过来,帕子轻轻晃动,像一面小小的旗。
“你干嘛?”他问。
“留个记号。”她说,“告诉这地方,我来过。也告诉以后的人,这里曾经有人住过,有孩子长大,有女人做饭,有男人守家。”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阳光穿过残梁,落在她脸上。她眉眼平静,神情坚定,像完成了一件必须做的事。
他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她没挣脱。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不怕。”他声音低哑,“谢谢你愿意来。”
她抬头看他,忽然笑了:“你少来这套。你不是说‘光明正大带我出门’吗?这才哪到哪。”
他眼眶有点发热。
“走吧。”她拍拍他的手,“下山还得赶路。我饿了,要吃你娘的萝卜干。”
他点头,牵起她的手,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
“怎么了?”他问。
她回头望向山顶。
风正吹过废墟,那块帕子在树梢上猎猎作响,像一团不灭的火。
“霍云霆。”她轻声说。
“嗯?”
“下次,我们带把锄头来。”
“干啥?”
“把这院子,一点点收拾出来。”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可想好了?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活。”
“我不急。”她握紧他的手,“反正……有的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