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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婉宁挎着药箱走在回住处的小道上,天边刚泛出鱼肚白,晨雾还贴着地皮打转。霍云霆跟在她身侧,肩上扛着她那只雕花银箱,步子不紧不慢。两人走了一段,街角卖炊饼的摊子才支起来,热腾腾的麦香混着炭火味飘过来。
“今儿起得比鸡还早。”她揉了揉眼角,昨夜翻医案翻到二更,阿香劝了三回才肯吹灯,“你说我是不是有点狠心?头一天收徒就让他们五更到院门口集合。”
“你不狠,他们反倒不信你真教东西。”霍云霆嗓音低沉,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一散,“江湖郎中都晓得,好师傅下手最重。”
她轻哼一声:“你还懂江湖规矩?”
“查案子时听过。”他顿了顿,“有个跌打师父教徒弟,先让人自己摔断腿,再学接骨。”
“那不成疯子了?”她瞪眼。
“他说,疼过的人,才记得住分寸。”他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挑的这两个——阿禾和林远之,底子清,心也稳。但往后呢?人多了,泥沙也就来了。”
她脚步一顿,侧头看他:“你是说,有人会冲着别的目的来拜师?”
“刘瑾倒了,可他养出来的人没死绝。”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今日天气,“有些人,惯会藏在正经事里做鬼。”
她抿了嘴,没再问。两人走到太医院后巷岔口,她伸手要接过药箱:“行了,到地界了,你该回值房了吧?别真让别人嚼出锦衣卫侍卫长给女医官拎箱子的闲话。”
他没松手,反而把箱子往肩上一甩:“我送你到门口。”
“非得这样?”她笑,“又不是三岁小孩认不得路。”
“不是怕你迷路。”他直视前方,“是怕有人趁你开门时,往你袖里塞不该塞的东西。”
她心头一跳,没再推辞。
到了住处小院门前,她掏出钥匙开锁,霍云霆站在身后半步远,目光扫过门缝、窗棂、檐角。她推门进去,把药箱放在堂屋桌上,转身想说句“回去吧”,却见他蹲下身,盯着门槛内侧一处浅痕。
“这儿被人动过。”他手指轻轻抚过木面,“昨晚还没这道划痕。”
她凑近一看,果然有新刮的痕迹,像是硬物蹭过,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会不会是阿香昨儿搬药材时碰的?”她问。
“阿香用的是藤筐,不会刮出这种印。”他站起身,环顾屋内,“你屋里缺什么没有?”
她四下看了看:药柜齐整,针包在原位,案上笔墨未动,连她昨夜搁下的半碗凉茶都还在。
“好像……没什么少的。”她摇头。
“那就不是偷。”他声音压低了些,“是找。”
她心里咯噔一下。药箱里那些现代器械——听诊器、手术钳、玻璃注射器——虽都用油布层层裹着,藏在夹层底下,可万一……
“你信不信我现在拆开药箱,能找出三样不属于这个年代的东西?”她忽然说。
“信。”他点头,“所以我更要盯紧这里。”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话听着不像安慰,倒像提醒。
“你别吓我。”她把手撑在桌沿,“我昨儿才收两个徒弟,还没开始教呢,你就说有人要摸我门槛——你是想让我今天就把人全轰走?”
“不轰。”他站直身子,“但得换种选法。”
“怎么换?”
“别光考医术。”他盯着她,“考心。”
她眨眨眼:“你是说,设个局?”
“不是设局。”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陆指挥使刚送来的名单——刘瑾倒台后,他底下有些人在暗中活动,有几个名字,特征和你今日要收的这批人对得上。”
她接过一看,眉头渐渐皱起:“十七八岁,徽州口音,曾在民间行医……这不是林远之的背景?”
“只是相似。”霍云霆语气平静,“不能因像就定罪。但你要防着,有人借学医之名,混进来探你的底。”
她沉默片刻,把纸折好放回桌上:“我知道了。可我不能因为怀疑,就关了大门。真大夫都是从不怕查的人里出来的。”
“那你今天验人,得加一道题。”他道,“问他们——若见一病人,病根不在身,在权贵之家,治还是不治?”
她抬头看他,笑了:“你还挺会出题。”
“不是我出的。”他淡淡道,“是你自己说过的话。”
她一怔,想起那是她在军营救伤兵时说的原话。那时血糊了半张脸,她一边缝合肠管一边吼:“大夫只看病,不管病人背后站着谁!”
“行。”她点头,“就加这一问。”
他这才转身往外走:“我在外头巡一圈,半个时辰后回来接你去太医院。”
“等等。”她叫住他,“你刚才说‘换种选法’,那你打算怎么监?明着站旁边?”
“不。”他回头,嘴角微扬,“我扮成杂役,扫院子。”
她愣住,随即笑出声:“你?堂堂锦衣卫侍卫长,拿扫帚?”
“扫帚不丢人。”他道,“丢人的是让细作混进你门下,将来拿你的药方去害人。”
说完,他抬脚出门,背影利落干脆。
她站在门口,望着他走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攥紧了。
半个时辰后,她再次踏入太医院前院,太阳已爬过屋脊,院子里又站满了人,比昨日还多,估摸有三十来个。阿香早早候在边上,手里捧着两套靛青弟子服,眼睛亮晶晶的。
“小姐,人都等着呢!”她小声说,“林远之和阿禾也在,站前头。”
萧婉宁点点头,走上台阶。她刚站定,人群便安静下来。
“昨日过了三关的,只有两人。”她开口,声音清亮,“但今日,我要重新考所有人。”
底下一阵骚动。
“为何要重考?”有人喊,“我们昨儿也答了题!”
“因为昨儿考的是本事。”她目光扫过全场,“今日考的是心。”
众人面面相觑。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正是霍云霆给她的那份名单格式,但她写的题目完全不同。
“第一题:若你行医途中,遇一富户家奴中毒,追查下去,发现毒来自主家厨房,而这家主人正是当朝某位大员。你查还是不查?”
一片寂静。
有人低头,有人互看,有人悄悄往后退。
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上前一步:“查。既为医者,当以性命为重,岂能因身份避责?”
“好。”她记下他的名字,“第二题:若你师父被权贵诬陷,说她用药害人,满城皆谤,你信还是不信?”
这次回答得更快:“信师父。若连师都不信,学医何用?”
她点头,又写下一人。
“第三题。”她声音沉了几分,“若你发现同门师兄偷改药方,只为讨好某位大人,换取升迁,你揭发还是装傻?”
这回没人立刻开口。
良久,阿禾走出来:“揭发。医者若连药都敢乱改,迟早要出人命。”
林远之也上前:“我也揭。宁可得罪人,不能对不起病人。”
她看着他们,缓缓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瘦高个书生冷笑一声:“你们倒是说得轻巧!可揭了之后呢?得罪权贵,全家遭殃,行医执照被收,连街坊都躲着你走——你们想过这些吗?”
“想过。”林远之转头看他,“可若不想着病人,只想着自己,不如回家卖豆腐。”
那人脸色一僵,不再言语。
萧婉宁正要继续,忽见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青年从角落走出,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普通,手上缠着旧布条,像是干活磨破了皮。
“惠安医士。”他拱手,“学生有个疑问。”
“讲。”
“您这三题,考的都不是医术。”他道,“而是立场。可医者首要,难道不是治好病吗?若人人忙着站队、揭发、对抗权贵,谁来真正治病?”
她看着他,没急着反驳。
“学生以为。”他续道,“医者如水,当润物无声。与其处处树敌,不如潜心研药,让疗效说话。哪怕权贵再横,只要他家人病了,还得求你。这才是长久之道。”
这话一出,不少人点头。
萧婉宁却笑了:“你说得也有理。可我要问你——若有一天,你研制出救命药,却被权贵抢去冠名,还要逼你交出配方,你给还是不给?”
青年一愣。
“不给,他们毁你药庐;给了,千百病人再也用不上这药。”她逼近一步,“这时,你还做‘无声之水’吗?”
青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告诉你我的答案。”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给。大不了我重头再来。可药一旦落入贪人之手,就是杀人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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