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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了旨就出城了，说是先去西山锐健营。”褚云递上一封密信，“这是他临走前，让人送来的。”
周望舒拆开信，只有一行字：“淮安事急，京营亦需彻查。互保。”
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火焰吞噬墨迹，映在她眼里，跳动如鬼火。
互保。杨峙岳在告诉她，淮安和京城，两条线都要抓紧。他查京营，她查淮安，彼此呼应。
“淮安有消息吗？”她问。
“沈佥事的人已经到了，化整为零进了城。顺昌绸缎庄那边，盯得更紧了。昨晚后半夜，又有两辆驴车从下水道暗口出来，往码头方向去。车上装的还是麻袋，很沉。”褚云顿了顿，“韩铁弓……还没找到。”
周望舒捏了捏眉心。三天，王睦宁说她只剩三天。韩铁弓失踪也快三天了。时间像悬在头顶的刀，一寸寸往下落。
“让我们在淮安的人，和沈佥事碰头，制定一个方案。”她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淮安码头的位置，“最迟明晚，必须进顺昌绸缎庄的仓库查个清楚。若真有火药，立刻控制，若有反抗……”
她没说下去，但褚云懂。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那安王府这边……”
“继续盯紧。”周望舒转身，“王睦宁说安王给她三天时间。这三天，安王府一定会有大动作。书房、后门、侧门，所有进出的人车，一个都别放过。”
“是。”
褚云退下后，周望舒独自站在舆图前。京城，淮安，两条线，像两条毒蛇，互相缠绕，互相撕咬。皇帝在重新摆棋子，内官监被敲打，杨峙岳被启用，安王府在暗中清理，王睦宁在绝望挣扎。
而她，站在所有漩涡的中心。
窗外的阳光渐渐炽烈，将她玄色的飞鱼服照得发烫。她抬手，摸了摸领口冰凉的银线绣纹。
父亲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好的天气。诏狱的人来报丧，说父亲是“急病暴毙”。她不信，去讨说法，被拦在门外。那时她才十八岁，妹妹刚认回王家，养母病倒在床，她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后来她查到了真相。父亲查一桩军饷案，查到了某位国公爷头上，被构陷下狱，受尽酷刑，最后“病故”在牢里。她拿着证据去敲登闻鼓，被巡城的锦衣卫拦下，拖到巷子里打了一顿。领头的那个人踩着她的脸，说：“小丫头，有些事，不是你该碰的。”
她没哭，只是记住了那张脸。三个月后，那人死在了漕帮的械斗里，尸首扔在乱葬岗，脸被野狗啃了一半。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这世道，讲道理没用，得讲刀。
门被轻轻推开，吴虞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娘，您怎么来了？”周望舒连忙上前接过。
“听下人说你一早就出去，回来又没吃早饭。”吴虞看着她眼底的血丝，心疼地叹气，“再忙也得顾着身子。”
面是鸡汤煨的，撒了葱花，香气扑鼻。周望舒坐下来，慢慢吃着。吴虞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
“舒儿，”吴虞忽然开口，“你爹留下的那口箱子，我打开了。”
周望舒筷子一顿。
“里面有些东西……我觉得你该看看。”吴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你爹当年查军饷案，留了后手。这些是他藏在老宅地砖下面的，我一直没敢动。”
周望舒放下筷子，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还有一本薄薄的账册。
信是父亲的字迹，写给一个叫“沈三”的人。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军械出入的数目，时间都在五年前，壬午年前后。
“沈三是谁？”周望舒抬头。
“你爹的一个线人，以前在兵部武库司当差。”吴虞声音很低，“这些信，是你爹出事前一个月寄出去的。后来沈三也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望舒迅速翻阅账册。记录很简略，但几个关键词跳出来：“通州仓”、“损耗报补”、“车马行承运”、“内监批条”。
她的心跳加快了。五年前，壬午年，军粮案。父亲在查军饷，查到了通州仓，查到了车马行，查到了内监。
然后，他死了。
“娘，”她握住吴虞的手，那手冰凉，“这些，您早就知道？”
吴虞看着她，眼中泛着泪光：“我知道你爹死得冤，知道清晏死得冤。可娘没用，护不住你们。舒儿，娘把这些交给你，不是要你去拼命，是……是想让你知道，你爹没做错，你也没做错。这世道是黑的，但咱们心里，得亮着。”
周望舒紧紧抱住母亲。吴虞瘦削的肩膀在她怀里颤抖。
“娘，我会让所有害过爹、害过清晏的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