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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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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VIP通道口,车刚停稳,阿晴就很识趣地背着包下了车。

    宋若雪没有让她白忙活,又转了一笔丰厚的尾款过去。

    “宋小姐,那……一路顺风啊。”

    阿晴看着手机里的数字,眼睛笑成了月牙,没有什么依依不舍的矫情,只有实打实赚到钱的开心。

    对于她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一天。

    宋若雪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为了生活精打细算、甚至有点小贪财的姑娘,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车窗升起。

    她没有回头,径直让司机将车开进了停机坪。

    私人飞机的机舱里,恒温系统将温度控制在最舒适的24度,真皮座椅散发着幽香,香槟在杯子里冒着细密的气泡,安静得针落可闻。

    这里是云端,是S市那个阶层的常态,也是她曾经最熟悉的世界。

    但此刻,坐在这个柔软的座椅上,宋若雪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皮肤上还残留着城中村那粘腻的湿气。

    飞机开始滑行,爬升。

    下方的A市变成了一片璀璨的光海。那片拥挤、嘈杂、充满了汗味和油烟味的城中村,也化作了光海中不起眼的一小块斑点,逐渐远去。

    宋若雪靠在椅背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之前只要一闭眼,那铺天盖地的黑暗就会涌上来,小草那张惨白的小脸、那锅翻滚的肉汤、那个拿着石头的男人都会像恶鬼一样缠住她,让她窒息,让她尖叫。

    但这一次,当黑暗降临时。

    小草的身影依然出现了,她站在荒原上,手里拿着树皮,笑着喊“阿姐”。

    心依然痛得像被撕裂一样。

    可是,紧接着。

    在小草的身影旁边,慢慢浮现出了另一个影子。

    那是阿晴,背着双肩包,在前面咋咋呼呼地开路,为了几百块钱跟店员吵得面红耳赤。

    再然后,是那个瓦罐汤的老板,眯着精明的眼睛,端着那碗“孟婆引”,说着半真半假的宽慰话。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那个在巷口搓衣服的女人,背上的孩子正咬着塑料瓶盖。

    那个在路边大口吞咽滚烫豆浆的年轻工人。

    那个在车里沉默了一整天的司机。

    甚至,还有她家里那个因为打碎杯子而吓得下跪的女佣小丽……

    紧接着,更多久远的、被她曾经刻意忽略甚至遗忘的面孔,也开始在这片黑暗中一一浮现。

    她想起了公司的前台小妹。那个总是带着标准微笑、甚至有些卑微地帮她按电梯的女孩。

    她想起了给她做美甲的技师。那个跪在她脚边整整三个小时、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姑娘。

    还有那些……被她亲笔签过字的裁员名单。

    无数个身影,无数张面孔。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冲破了宋若雪记忆的阀门。

    他们有的精明,有的麻木,有的卑微,有的粗鲁。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活着,并且在拼尽全力地活着。

    这些曾经在宋若雪眼里只是背景板、只是数据、甚至是空气的人。

    此刻,在她的脑海里,一个个变得清晰、立体、鲜活起来。

    他们围在小草的身边,围在宋若雪的意识深处。

    那些嘈杂的市井声浪,冲淡了荒原上死寂的风声。

    那些为了生存而挣扎的身影,稀释了死亡带来的极致恐惧。

    他们的呼吸声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终于压过了那口铁锅里“咕嘟咕嘟”的煮肉声。

    两行清泪,顺着宋若雪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这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一种终于看见了的战栗。

    原来,这就叫众生。

    原来,这才是世界。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平稳地向着S市飞去。

    宋若雪没有睁眼,但在那片黑暗中,她不再是那个孤独的、被梦魇追逐的幸存者。

    她看着那些身影,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我看到了。”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平稳地降落在S市的私人停机坪上。

    回到宋家豪宅,距离账号解封,还有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宋若雪谢绝了所有的访客,也没有去公司。她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书房的地毯上,还散落着那晚她情绪崩溃时推倒的书籍,那些曾经被她视为“精神避难所”,后来又被她视为“无用废纸”的大部头,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脚边。

    宋若雪弯下腰,一本一本地将它们捡起来,拍去灰尘。

    这一次,她没有把它们放回书架,而是坐在地毯上,重新翻开了那一页页曾经让她感到虚无的文字。

    以前她读“存在先于本质”,只觉得是某种高深的智力游戏。

    但现在,当她脑海里闪过小草为了半块树皮而拼命的样子,闪过阿晴为了几百块回扣而眉飞色舞的样子,闪过那个在路边大口吞咽豆浆的工人时……

    那些文字突然“活”了过来。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先哲们会说痛苦是真实的。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所谓的“精英叙事”是傲慢的。

    她读得很慢,时而停下来,看着窗外S市那完美的、却冷冰冰的天际线发呆。

    书本告诉她,世界是理性的,结构是稳固的。

    但她在A市看到的、在游戏里经历的,却告诉她:世界是流动的,是混乱的,也是充满可能性的。

    那些被她曾经视为“低端”的生命力,恰恰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底色。

    “如果理论无法解释现实……”

    宋若雪的手指划过书页,目光停留在某行关于“实践”的注解上。

    “那就说明,理论不够完善,或者是,我看待世界的位置,太高了。”

    她合上书本。

    在这两天里,她想通了一件事。

    她在现实中是宋家大小姐,这个身份是盔甲,也是枷锁。

    她无法真正地去触碰那个底层世界,哪怕是去A市,她也只是个游客,是被阿晴和司机保护着的旁观者。

    她看不到最真实的恶意,也触不到最真实的温度。

    但是,在那个游戏里不一样。

    在那里,她一无所有。

    没有家族,没有金钱,没有特权。

    她只是一个饿了会死、痛了会哭的凡人。

    那里虽然残酷、血腥、甚至吃人。但那里没有伪装,没有折叠,一切规则都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

    如果想要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该变成什么样,如果想要验证那些书里的道理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不能待在岸上。

    她得跳进水里,哪怕那水里全是泥沙和血腥。

    “再去试一次。”

    宋若雪看着墙上的时钟,秒针正在从容地划过最后一格。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不是为了找人,不是为了报仇,甚至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想。

    她只是想以一个最卑微的“人”的身份,去那个废墟里,重新活一次。

    当时针与分针重合的那一刻。

    宋若雪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躺进了座舱。

    舱门闭合,黑暗降临。

    她,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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