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白秀斜了他一眼。
“殿下又没在这,你拍马屁给谁看?”
诸葛凡哈哈一笑,也不反驳。
两人继续沿着城墙向前走去,走到一处避风的城垛后,诸葛凡停下脚步,再次拿起铁夹子,细心地给上官白秀手中的暖炉添了一块新炭。
炭火的红光映照在两人的脸上,驱散了几分寒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城头的宁静。
一名传信兵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见到二人后,单膝跪地,大声禀报。
“启禀二位副使!”
“西线传来战报!”
“另外,周校尉也有消息传来!”
诸葛凡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动作,将那块炭火拨弄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才慢条斯理地将铁夹子收起。
上官白秀则是微微抬手,示意传信兵起身。
“先说周雄吧。”
传信兵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信筒。
“周校尉传信,逐鬼关这两日接收了不少从西线送回来的伤兵,伤势颇重。”
“如今已派车马,将重伤员送回胶州城医治,请二位副使定夺。”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知道了,让医馆那边做好准备,药材不够就去库房领。”
诸葛凡此时已将暖炉递还给上官白秀,顺手接过传信兵手中的另一份战报。
传信兵行了一礼,心领神会地退了下去。
诸葛凡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战报,一边走一边看。
他的步子很稳,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走了约莫十余步,他停下了脚步,将战报递给上官白秀。
“三日时间,百里琼瑶诈败四次。”
诸葛凡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上官白秀没有去接那封战报,只是双手捧着暖炉,轻声说道:“按殿下的想法,除了第一次为了演得逼真,战损会大些,后面的几次,应当都是接触即走,战损应该算不上多大。”
“不到两千。”
诸葛凡给出了一个准确的数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说真的,殿下此举,真是厉害。”
“虽然送出了接近两千的战损,但好在收益可观。”
他转过身,背靠着城墙,目光幽幽。
“这一仗,至少将怀顺军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那些活下来的降卒,如今对我们没有恨,只有依附。”
“这才是真正的投名状。”
“后续再有降卒,直接招进怀顺军,怀顺军的兵力只会越滚越大。”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火候差不多了。”
“接下来,可以让怀顺军回城休息了。”
“再演下去,那大鬼王庭里的人就算是几头猪,也该看出不对劲了。”
上官白秀顿了顿,继续开口。
“我一会便给花羽传递消息。”
“让他们把撒出去的斥候撤回来一部分,把口子张开。”
“让对方的鬼哨子重新扑出来。”
“这样,他们看到我们损失惨重、龟缩不出的假象,戒心会更小一些。”
诸葛凡赞同地点头。
“如今新兵操练、征兵募集都在紧要关头,不宜大动干戈。”
“而且铁狼城究竟有多少兵力,我们虽然有些猜测,但终究犹未可知。”
“看战报上的描述,对方一次出击就是八千骑,城内守军估计不会少于两万人。”
“只凭我们手中这四万老卒,若是配合步卒强行攻城,还是不稳妥。”
“毕竟那是草原,是人家的主场。”
上官白秀看着远方,轻声道:“估计东线的消息,再过几日便会传到鬼王庭。”
“到时候,他们定会坐不住。”
“咱们再看看王庭会有什么动作。”
“只是接下来这段日子,不管是外围的斥候,还是正面战场的守军,可都要受些气了。”
“被人堵着门口骂,还得装作不敢出声。”
诸葛凡笑了笑,眼中却燃起了一团烈火。
“受气便受气,这点气算什么?”
他猛地一拍城垛,震落了些许积雪。
“我们厉兵秣马,积蓄力量。”
“待到春雷炸响之时,兵出草原,定要将那铁狼城的狼头旗帜拔了,换成我安北军旗!”
城头上,两人的身影虽显单薄,却透着一股撼动山河的坚定。
风又刮了起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上官白秀听着诸葛凡那豪气干云的话语,笑着点了点头,眼底却又浮现出一抹深思。
他稍微侧了侧身子,用后背挡住风口,轻声开口道:“不过,百里琼瑶这人……”
“她的野心,终究还是没有被磨灭。”
提到这个名字,两人的神色都变得严肃了几分。
“孟晓在密信里特意提了一笔。”
上官白秀摩挲着暖炉的炉壁。
“虽然她在执行诈败的命令,但她在草原降将和降卒中的威望,却是越来越高了。”
“那些降卒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新的王。”
“日后,保不准她要出什么幺蛾子。”
诸葛凡点了点头,神色从容。
“这一点,我早就料到了。”
“已经让孟晓多盯着她了。”
他走到城墙边,看着下方校场上正在操练的新兵,声音平稳。
“在殿下给百里琼瑶传信下达捧杀之计的时候,我便私下给孟晓传了信。”
“让他借着这个机会,把降卒的心,往我们这边拉一拉。”
上官白秀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
诸葛凡没有转身,轻声开口。
“恩与义。”
“百里琼瑶能给他们的,是复仇的希望和旧主的威严。”
“但我们能给的,是实实在在的活路,是把他们当人看的尊重。”
“战场上,安北军老卒会掩护他们撤退,会分给他们口粮,军医会一视同仁地救治他们的伤员。”
“这些细节,比什么豪言壮语都管用。”
诸葛凡扯了扯嘴角,露出冷笑。
“日后就算她百里琼瑶一声号令,想要彻底叛逃。”
“那些降将或许会跟着她,毕竟她有层公主的身份摆着,那是他们的旧主。”
“但底下的那些小卒,那些真正吃过安北军军粮、受过安北军救命之恩的普通士兵,她绝不可能全部带走。”
“若是她真敢反,到时候她就会发现,她能带走的,不过是一群光杆将领罢了。”
上官白秀笑着点头。
“的确如此,这把双刃剑的剑柄,还是要握在我们手里才踏实。”
“倘若她真想割我们一刀,我一定会让她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说这话时,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书生,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诸葛凡见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开口。
“别想那么多,把自己身子骨养好才是正经。”
“只要殿下在,她掀不起什么风浪。”
提到苏承锦,上官白秀眼中的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看向王府的方向。
“说真的,小凡。”
上官白秀忽然换了个称呼,语气变得有些幽深。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同感。”
“殿下有时……让我感到害怕。”
诸葛凡微微一愣,转头看向他。
上官白秀继续说道:“不是那种对权势的畏惧。”
“而是……一种对未知的敬畏。”
“包括他脑子里那些千奇百怪的东西。”
“什么观虚镜、什么锻造法,以及他对人心、对局势那种近乎妖孽的洞察力。”
“虽然很多东西现在只是个概念,或者刚有个雏形。”
“但我总觉得,有些并非是当世之人能想出来的东西。”
“有时候看着殿下,我会觉得他像是站在云端之上,俯瞰着我们这群在泥潭里挣扎的人。”
诸葛凡沉默了片刻,随后无奈一笑。
“的确。”
他想起了苏承锦曾随口提过的水泥、火药等闻所未闻的名词,以及那种在谈论天下大势时,那般精确的洞察力。
“但无论如何。”
诸葛凡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殿下始终都是殿下。”
“他待我们如亲,视百姓如人。”
“他的仁慈是真的,他的野心也是真的。”
“这就极好。”
“不管他是天人下凡,还是生而知之,只要他还是他,就是我们的殿下。”
上官白秀闻言,释然一笑。
“是我庸人自扰了。”
诸葛凡看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我记得,当初我与殿下还在景州闲谈之时,曾问过他这些奇思妙想从何而来。”
“哦?”
上官白秀来了兴趣。
“他说,他看过一部古书。”
诸葛凡略微沉思。
“他说他所知的一切,都是从那部书上学来的。”
“那书中记载了天地万物的至理,有改天换地之能。”
上官白秀眼睛一亮,手中的暖炉都差点没拿稳。
“竟有此等奇书?难道是上古先贤遗留下来的天书?”
诸葛凡摊了摊手。
“我也没见过。”
“但我倒是真想看一看这部古书,究竟是何等典籍,能囊括寰宇。”
“我也想看看。”
上官白秀眼中满是向往,那是读书人对知识最纯粹的渴望。
“若是能读上一读,便是再折寿十年也愿意。”
“呸呸呸,什么折寿不折寿的。”
诸葛凡连忙打断他。
“改日咱们找个机会,让殿下与咱们好好说上一说。”
“就算看不到书,听听其中的道理也是好的。”
上官白秀笑着点头。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城头回荡,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风雪之中,这两位关北栋梁,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并肩走向了城下的烟火人间。
而在他们身后,那面黑底红字的安北大旗,在风中傲然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