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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七。
北地的风依旧带着几分透骨的寒意,虽说已过了立春,可这关北的天,似乎总比别处更留恋冬日的肃杀。
胶州北城墙上,积雪未消,被凛冽的北风吹得硬实,踩上去咯吱作响。
两道人影,一青一白,沿着宽阔的马道缓步而行。
诸葛凡身着厚实的青色棉袍,外罩一件黑色大氅,领口那一圈狐狸毛紧紧护着脖颈。
他走得很慢,总是会有意无意地侧过半个身子,挡在身旁之人的风口处。
上官白秀则裹得更严实些,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披着厚重的白裘,手里捧着那只精致的紫铜暖炉,时不时低头轻咳一声,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碎。
“今日风虽大了些,日头倒是不错。”
诸葛凡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好友,目光在那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停留片刻,轻声问道:“这两日睡得如何?身子骨可还觉得沉重?”
上官白秀微微紧了紧手中的暖炉,指尖在温热的铜壁上摩挲了两下,嘴角淡淡一笑。
“能吃能睡,好得很。”
“倒是你,见一次问一次,不嫌烦?”
“你若是不嫌这风硬,我便不问。”
诸葛凡也不恼,只是伸手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大氅领子理了理。
“温先生说了,你这身子得养,尤其是这倒春寒的时候,最是伤人。”
两人并肩走过一段城垛,脚下的砖石缝隙里,几株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诸葛凡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道:“石头那小子,昨儿个我路过你府邸时,见他还在点灯熬油地看书。”
“孩子毕竟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教导归教导,莫要太过严苛了。”
听到石头二字,上官白秀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他停下脚步,侧过脸瞥了诸葛凡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文人的傲气。
“我教我自己的学生,何时轮到你来多嘴?”
“玉不琢不成器,那孩子天资聪颖,若是荒废了,才是罪过。”
诸葛凡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行,你有理。”
“只是你也知道,那孩子心重,总觉得自己欠了王府天大的恩情,拼了命想报答。”
“你若是逼得太紧,我怕他身子吃不消。”
“我心里有数。”
上官白秀笑了笑,抱着暖炉继续往前走。
“既然你这么心疼,那以后遇到什么算学、统筹上的难题,就别让他抱着算盘去找你请教。”
“省得累着你。”
诸葛凡哑然失笑,快步跟了上去。
“你这人,怎么还学会过河拆桥了?”
“我替你教不是给你省心?”
“我这么好的现成先生,平常的私塾里,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两人说笑着,气氛倒是比这寒风要暖和许多。
走到一处避风的角楼旁,诸葛凡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夹子,又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块银霜炭,熟练地拨开上官白秀手中暖炉的盖子,将炭火添了进去。
炭火噼啪一声轻响,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转瞬即逝。
“我和殿下都跟卢巧成打过招呼了。”
诸葛凡一边摆弄着炭火,一边低声说道:“让商队多留意些名贵的温补草药。”
“中原以及南地总比我们这苦寒地界多些好东西。”
上官白秀看着他专注的动作,颇为无奈,自打自己这身子骨出事以后,他总觉得亏欠自己,拦了几次没什么作用,他便也不再拦了。
他不想在这话题上多做纠缠,显得矫情,便连忙岔开话题。
“药的事不急。”
“倒是有一桩趣事,最近揽月姑娘,往你府上跑得可是越发勤快了。”
上官白秀似笑非笑地看着诸葛凡,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戏谑。
“怎么,咱们的副使大人,这是打算认栽了?”
诸葛凡的手微微一顿,将暖炉盖子合上,递还给上官白秀,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想起那个清醒至极、敢爱敢恨的女子,诸葛凡就觉得头疼。
“我又劝不动她。”
诸葛凡叹了口气,双手拢在袖子里。
“你也知道她的性子,我若是硬赶,反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便由着她吧,等她哪天觉得无趣了,自然也就淡了。”
上官白秀摇了摇头,轻轻啧了一声。
“圣人说,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说的就是你这种人。明明心里未必没有触动,嘴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诸葛凡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少念叨我。”
“话说回来,你也老大不小了,整日里除了公文就是书卷,也不嫌闷得慌?”
“我如今好歹也是关北节度副使,在这胶州城里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要不,我让人给你物色物色?”
“寻个知冷知热的,也好过你整日抱着个铜炉子。”
“谁还不是个节度副使了?”
上官白秀白了他一眼。
“我这身子骨,何必去耽误人家好姑娘。”
“一个人清净,挺好。”
说罢,他不再理会诸葛凡的调侃,转过身,双手扶着冰冷的城垛,目光投向了北方那片苍茫的雪原。
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越过坚固的城墙,一直延伸到天地相接的尽头。
“如今这关北,总算是有了几分气象。”
上官白秀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感慨。
“民生安定,军备整肃。”
“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真切了许多。
“王妃已有身孕。”
“这对咱们安北王府,对整个关北来说,算是喜上加喜了。”
诸葛凡也收敛了笑意,走到他身旁,并肩而立。
“是啊。”
诸葛凡点了点头,呼出一口白气。
“有了子嗣,这根基才算是真正扎稳了。”
“你是没见着,这几日殿下那是寸步不离王妃左右,连那些繁琐的公文都甩给咱们两个了。”
“我昨儿个去汇报军务,殿下正拿着本书给王妃念话本呢,那模样……”
“啧啧啧。”
上官白秀轻笑一声:“这样也好。”
“殿下想的东西太重,能有片刻的安宁,也是难得。”
“咱们做下属的,多担待些便是。”
风雪渐停,云层散去,一缕冬日的暖阳洒在城头,给两人的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与重建的土地上,这两个支撑起关北半壁江山的男人,难得地享受着片刻的闲暇。
只是他们都清楚,这闲暇,不过是大战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远处的风,似乎吹得更急了些。
上官白秀紧了紧怀中的暖炉,目光从极北的天际收回,转向了南方,那是大梁京城的方向。
“翎州的青萍司传来消息。”
上官白秀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诸葛凡能听见。
“有几个在当地颇有声望的世家,在云朔郡王的配合下,主动向太子认输了。”
“家财散了大半,田亩也交了出来,虽说没了对地方的绝对掌控力,但至少保住了世家的名头和族人的性命,没有步了酉州朱家的后尘。”
诸葛凡闻言笑了笑。
“云朔郡王的本事不小,好在他并非关北的敌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苏承明现在也学聪明了,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
“他只是从偏远州府开始清扫世家,既能充盈国库,又能树立威望。”
“毕竟那些在秦州、陌州、平州根深蒂固的老家伙,牵一发而动全身,可没这么容易被他清剿掉。”
“温水煮青蛙罢了。”
上官白秀淡淡评价道。
“只是这水温若是控不好,青蛙没煮熟,锅先炸了,也未可知。”
两人相视一笑,对于京城那场正在酝酿的风暴,他们只需隔岸观火,适时添上一把柴便可。
“不说那些糟心事。”
上官白秀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昨日,知恩和苏掠都通过信鹰传来了消息。”
提到这两个名字,诸葛凡的眼神也亮了起来。
“苏掠那小子,沿着青澜河左岸,一路向北推进。”
上官白秀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线。
“短短三日,他已经清扫了五个部族。”
“手段很是雷霆。”
“凡是敢亮兵器的,不留活口。”
“目前他还在深入,看样子是打算直接捅穿左岸。”
“那是头小野狼。”
诸葛凡笑了笑。
“苏掠性子冷,下手狠,这种脏活累活,交给他最合适。”
“青澜河左岸的部族,常年与鬼王庭往来密切,甚至有不少还沾亲带故,相处得还算和睦。”
“想要劝降他们,费些口舌也是白搭,不如直接清扫来得实在。”
“打痛了,打怕了,他们自然就知道该敬畏谁。”
“知恩那边呢?”
“知恩则是走了右岸。”
上官白秀笑了笑,语气温和了许多。
“那孩子心细,懂得攻心。”
“他并没有一味杀戮,而是恩威并施,已经成功劝降了三个部族,招收了不少熟悉地形的大鬼人做向导。”
“右岸的部族,常年受鬼王庭压迫,赋税极重,怨声载道已久。”
“知恩给了他们活路,又许以安北王府的庇护,劝降相对简单。”
诸葛凡点了点头,感叹道:“这两个小子,已经不是当初还在京中之时的毛头小子了。”
“这才短短半年光景,他们的成长速度,快得有些过分。”
“说来也就十六岁,放在富贵人家,怕是还在斗鸡走狗,可他们已经在为殿下开疆拓土了。”
“后生可畏啊。”
上官白秀轻咳了一声,眼中满是赞赏。
“假以时日,这两兄弟,必将成为殿下手中的绝世利刃。”
“一明一暗,一刚一柔,正好互补。”
诸葛凡笑了笑,转头看向他。
“倒不如说殿下慧眼识人?”
“当初在京城,谁能想到两个都快活不下去的孩子,能有这般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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