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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泠月第二天早上是被香味叫醒的,因为张隆安坐在她床边剥橙子。
……我的法克,真想整死他。谁允许他在她的卧室吃东西!
“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张隆安嘴里塞着一瓣橙子,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
他把另一瓣橙子递到张泠月嘴边,汁水滴在她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丫头站在旁边端着铜盆想说什么,她看着张隆安坐在小姐床沿上的样子整个人的表情像被人踩了一脚。
他在小姐房间里坐了多久?怎么进来的?门外的张小星是干什么吃的?
丫头心里的小人尖叫得魂都要飘出来了,后面她都忘记自己是怎么伺候小姐梳洗的了。
是……是她伺候的吗?
丫头不敢确定。
早饭摆在一楼偏厅里,张隆安坐在张泠月左手边,张隆泽坐在她右手边。
张隆安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然后就开始他滔滔不绝的发言。
从张隆泽在美国怎样虐待他讲起,说张隆泽让他干活、让他办事、让他跑腿,让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还不给他做饭吃,就知道拿钱砸他,往他手里塞一叠美元说“你自己去买”,一点人情味也没有。
他说到激动处筷子在桌上敲得咚咚响,粥碗里的粥被他敲得往外溅,好几滴落在桌布上,在白布上洇开一小片灰色的水渍。
“这家伙在美国的时候是怎么虐待奴役我这个哥哥的你根本想象不到。什么活都让我干,什么事都让我办,我说你找别人去他说就你信得过。”他把红烧肉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块。
“信得过?信得过就是让我一个人跑三个州谈生意?信得过就是让我在纽约零下十度的街上排队等两个钟头给他买那个什么限量版的首饰去给一个老头的太太送礼谈生意?”他斜了张隆泽一眼,发现张隆泽正在给张泠月盛汤,头都没抬。
“你说说,这像话吗?我是他亲哥,他就这样对我。在美国那几年,我过得叫什么日子?早上起来没有人给我做饭,中午没有人给我做饭,晚上还是没有人给我做饭。我想吃一口热乎的,得自己下厨。我不想弄要么出门吃难吃得要死的东西,要么雇钟点工上门来做!出去吃一个人也没意思,叫他陪我,他说他不饿。不饿就不饿吧,我吃完了给他带一份回来,他说他吃过了,让我放冰箱里。第二天那饭还在冰箱里,第三天还在,第四天还在,放到长毛了他才扔。”张隆安又夹了一块腐乳。
唉,吃都堵不住他的嘴。
张日山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无语,他看了一眼张小星,张小星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前的青砖地面。
张隆泽一句话也没有听,专心伺候张泠月用饭。
一桌子的人,就张泠月吃两口回应张隆安一句。
张隆安说到张隆泽不给他做饭,她就说“哥哥也很累了嘛”;张隆安说到张隆泽让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她就说“隆安哥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张隆安说到他在美国过得苦,她就说“隆安哥哥辛苦啦”。
张隆安被这几颗糖喂得舒舒服服的,嘴巴就没有停过。
哼哧哼哧吃掉第三碗饭,张隆安终于停了下来。
他放下碗筷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拍拍肚子。
“唉,应该把岚山那不挑吃住的家伙送过去。”张隆安说。
整个张家除了她自己,就只有你挑吧?张泠月心说。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用棉巾擦了擦嘴角。
“隆安哥哥这段日子多补补就好啦。”
她看了张隆安一眼,他的眼下有一圈青黑,估摸着是赶路赶出来的。
从美国到长沙几十天的路程,换船换车换马,中间不知道歇了几站。
“当然得补回来。”张隆安把椅子往前拖了拖,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在偏厅里扫了一圈,从墙上的字画扫到窗台上的花瓶,从花瓶扫到门框上的雕花,从雕花扫到天花板上的吊灯。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巴往下撇了撇,“不过这地方住得我不舒服。这房子也太小家子气了。”
张日山站在门口,手指攥紧。
张隆安说的是张启山的宅子,张日山觉得那话是打在佛爷脸上的。
他在这个宅子里待了这么多年,从跟着佛爷到长沙路上风餐露宿到住军营、再到佛爷有了第一个房子,这大宅还是佛爷成为长沙布防官以后才搬进来的。
院子不仅足够大,而且布局精巧,每一间房间都收拾得干净,家具也都是名贵的。
这人一来就说“小家子气”,好像他家佛爷住的地方是狗窝一样。
“本来院子就小,进门的空地还被那么丑东西占了去。能活动的地方就更少了,房间也简陋……”张隆安说了半天,在张隆安眼里张启山的家哪哪都不行。
院子小、空地丑、东西多、房间简陋、走廊窄、楼梯陡、连窗户纸都比别人家的薄。
他每说一样,张泠月就在心里点一下头。
张泠月对于那一句“丑东西”很认同。
可不是嘛,那么大一颗佛头把顶好的位置全占了。
晴天反光闪她的眼睛,下雨天看起来也锃亮,像一颗被摆在院子里的巨大的灯泡。
她每天早上推开窗户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颗佛头,大眼瞪小眼,瞪了一年多,到现在还是没有看顺眼。
不过房间简陋?
她昨天才第一次去张府的客房,那间房是给张隆泽和张隆安准备的,她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那间房和她住的那间一比,确实有点惨不忍睹……
她那间是张启山让人重新装修过的,地板是新的,家具是新的,窗帘是从法国运回来的,床上的被褥是苏州定做的。
客房里什么都没有,白墙水泥地,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上挂着一块素色的棉布当窗帘,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白瓷杯子。
条件跟宿舍差不多,确实很干净简陋。
额,完全无法反驳呢。
张泠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张隆安那张因为嫌弃而皱成一团的脸,心想这人也是挑剔得很。
“要我说,还是得住自己家里。是不是啊,小月亮?”张隆安转过头看着张泠月。
张泠月正在喝茶,杯沿贴在嘴唇上还没有放下来。
她的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张隆安那张笑得开花的脸,又看了看张隆泽。
张隆泽正在剥一个咸鸭蛋,蛋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放在碟子里。
“嗯…嗯?可以啊。”张泠月放下茶杯,点了两下头。
月亮公馆她得空的时候去看过一次,确实又大又漂亮,可就是因为太大了显得空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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