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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华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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牯岭街》,我想来问问能不能跟组学习?”

    杨德昌看着他,“你多大?”

    “二十三。”

    “学过什么?”

    “在学校拍过几个短片。都是讲台北的,讲那些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杨德昌沉默了一会儿。

    “十一月二十八号,来片场报到。”

    蔡明亮愣住了。

    “杨导,您是说…”

    杨德昌没理他,转身走了。

    刚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带几个本子来。我先看看你写的故事。”

    十一月二十四日,槟城。

    黄月萍坐在蓝屋客厅里,面前放着一台录音机。

    陈文统坐在她旁边。录音机里放的是《故土之心》的原声带。

    第七首,那首娘惹糕场景的配乐。

    用了林金枝阿婆,唱的童谣采样。

    她闭着眼睛听。

    听完,她睁开眼睛。

    “阿统,那封信还在吗?”

    陈文统愣了一下。

    “哪封信?”

    “周伯那封。”

    陈文统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

    那架调哑了四十年的钢琴旁边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拿过来递给黄月萍。

    黄月萍拆开信封,把信纸抽出来。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阿维,蓝屋还在吗?我在香港种了一棵凤凰木,明年开花。你要是看见花,就当是我来看你。”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纸折好,又放回信封。

    “阿统,明年五月我们去趟香港。”

    陈文统看着她。

    “去香港?”

    “嗯。去看看那棵凤凰木。”

    “你今年六十二了。”

    “六十二怎么了?我和国维分开时,我才十九岁。那时候到如今,我梦里总有一棵凤凰木开着花,我忘不了那抹红。六十二我还年轻,还能走。”

    陈文统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文忠也请假陪你去。”

    黄月萍点点头。

    她把那封信贴在胸口,又看了一眼窗外。

    槟城的凤凰木还没开,枝头光秃秃的。

    但她知道,明年五月会开的。

    十一月二十六日,香港清水湾。

    凤凰木下,威叔蹲在石板旁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擦。

    周伯的信。谭咏麟的船票。张国荣的笔记本。徐小凤的娘惹糕。邓丽君的开盘带。顾家辉的五线谱。黄沾的歌词。许鞍华的铅笔。周慧芳的报表。那六瓣花的信封。陈伯的铁盒。槟城阿伯的信。永春阿婆的照片。周师傅的碑文拓片。杨德昌的剧本大纲。侯孝贤的拍摄手记。谢晋的信。张爱玲的字条。周大山的信。谢晋那本《家的伦理学》手稿复印件。

    五十二样东西,各有各的来路。

    他擦得很慢,每擦完一样都对着光看一看,再放回去。

    擦到那本手稿复印件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封面上写着五个字:《家的伦理学》。

    他想起赵鑫说的话:这是一粒种子。

    他把手稿放回去,继续往下擦。

    赵鑫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威叔,擦这个干什么?”

    威叔没抬头。

    “怕它们忘了自己是谁。”

    赵鑫愣了一下。

    威叔说:“这些东西都是记性。记性这东西,放着放着就忘了。得有人记得它们。”

    赵鑫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放在石板上。

    纸条上是他今天早上写的几行字:

    “鑫时代出品电影统计(1980-1986)

    《民国时期的爱情》:戛纳金棕榈,亚洲票房2200万

    《橄榄树》:威尼斯银狮,亚洲票房1400万

    《槟城空屋》:金马奖最佳影片,亚洲票房2400万

    《船票》:亚洲票房2600万

    《故土之心》:金像奖六项技术奖,亚洲票房4300万

    累计:亚洲总票房一亿两千九百万港币

    国际奖项:戛纳1、威尼斯2、柏林1、金马12、金像奖25”

    威叔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拿起来放进木盒里,和那些东西挨着。

    五十三样了。

    他合上盒盖,抱在怀里。

    抬起头看着那棵凤凰木。

    阳光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照在那几个绿豆大的芽点上。

    很小。

    但它们在长。

    食堂里传来脚步声。

    谭咏麟走出来,张国荣跟在后面,徐小凤端着食盒,邓丽君穿着红毛衣,顾家辉和黄沾并排走着,许鞍华手里拿着剧本,周慧芳拿着报表。

    十几个人,围坐在凤凰木下。

    赵鑫把那三份报表念了一遍。

    念到台湾观影人次九十三万的时候,谭咏麟吹了一声口哨。

    念到新加坡那个年轻人写的那句话时,邓丽君低下头没说话。

    念到一百二十三部片子报名金像奖时,黄沾把新买的茅台打开了。

    “阿鑫,这杯敬什么?”

    赵鑫想了想。

    “敬华语。”

    黄沾愣了一下。

    赵鑫说:“台湾的观众,新加坡的观众,马来西亚的观众,香港的观众。还有那些送片子来报名的人。他们很多人还在讲华语。”

    他顿了顿。

    “咱们拍的,就是给他们看的。”

    黄沾点点头。他把酒倒满,给每人递了一杯。

    “敬华语。”

    十几个人举起杯,碰在一起。

    窗外,凤凰木光秃秃的枝丫上,那几个绿豆大的芽点晃了晃。

    不是风吹的,是它们在长。

    威叔抱着木盒坐在旁边,看着那些人喝酒,看着那棵凤凰木。

    他想起木盒里那本手稿,想起赵鑫说的“种子”。

    种子埋进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芽。

    但只要土还在,种子还在,总有一天会发芽的。

    那些讲华语的人还在,那些故事就有人听。

    有人听,种子就会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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