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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谢晋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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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小赵,你怎么知道这些?”

    赵鑫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谢导,我不是知道。我是被人点醒过。”

    他顿了顿。

    “1975年,我从深圳湾游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妈还没吃上我挣的饭。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就是家。不是家在哪,不是家什么样,是那声叫,有人应。再后来我又知道,有些人叫了一辈子,没人应。那怎么办?”

    谢晋等着他说。

    赵鑫说:“那就自己回应自己。”

    他顿了顿。

    “谢导,这就是《家的伦理学》。应答错了,应答没了,应答被时代掐断了,那就不等了,自己应。自己给自己立碑,自己给自己烧香,自己告诉自己:我记得你。”

    谢晋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盆茉莉。

    花落尽了,但叶子还在。

    他忽然想起母亲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照顾自己。饿不着,妈才放心。”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应答。

    那是怕应答断了之后,他自己还能活。

    “小赵。”

    “嗯?”

    “《家的伦理学》,我写。”

    电话那头,赵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谢导,写完这个,还有一个。”

    谢晋愣了一下。

    “还有一个?”

    “《家的无人区》。”

    谢晋等着他说下去。

    赵鑫的声音,比刚才更慢。

    “谢导,您拍的这些人,林国栋们,沈静婉们,陈婆们,他们都有家。就算家没了,他们也记得家。但有些人,从来就没有家。”

    他顿了顿。

    “孤儿,弃婴,被拐卖的孩子,战争里走散,再也找不回来的那些人。他们连那声叫,都不知道该往哪叫。”

    谢晋握着话筒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赵鑫说:“谢导,《家的无人区》讲的就是这些人。他们怎么活,怎么爱,怎么在没人应答的世界里,自己给自己弄出一点回声。”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赵鑫以为谢晋,已经把电话挂了。

    然后谢晋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比刚才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小赵,这个本子,我怕我写不来。”

    赵鑫问:“为什么?”

    谢晋说:“太疼。”

    赵鑫没说话。

    谢晋说:“《家的生物学》,讲的是本能,本能不疼。母羚羊刨冰刨到蹄子流血,那是本能,不疼。牌位刻着名字,那是不疼的。但《家的伦理学》,讲的是应答断了,疼。《家的无人区》,讲的是从来没人应过,更疼。”

    他顿了顿。

    “我怕我写着写着,自己就先受不了。”

    赵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谢导,您拍的那些人,林国栋们,沈静婉们,陈婆们,他们疼了一辈子。您替他们拍出来,不是替他们疼,是让他们知道,有人看见他们疼过。”

    谢晋没说话。

    赵鑫说:“谢导,您今年六十三了。往后还能拍几年,不知道。但这两个本子,要是能写出来拍完,您这辈子,就能拿个电影成就的大满贯。”

    谢晋握着话筒,看着窗外那盆茉莉。

    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想起1981年,周师傅蹲在永宁镇老宅地基上。

    对着那块无字碑说:“谢导演,你说他们能不能看见?”

    他那时候说能。

    现在他知道,能看见的,不是他们。

    是那些后来的人。

    “小赵。”

    “嗯?”

    “谢谢你。”

    赵鑫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谢导,不是谢我。是谢您自己。您要是没拍那些片子,没写那些本子,我今天说这些,您也听不进去。”

    谢晋没说话。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那盆茉莉。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把那一沓划烂的稿纸收起来,扔进废纸篓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稿纸本,翻开第一页。

    拿起笔,在纸面正中写下五个字:

    剧本:《家的伦理学》。

    下面又写了一行:

    “当应答失败之后”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些许,停了很久。

    然后他落笔。

    窗外,上海的夜很深。

    但那盆茉莉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应了他呼唤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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