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段即兴。
把《红隧回声》的吉他旋律,用琵琶的音色重构。
金属弦在手指下震动,发出既古又今、既中又西的奇异声响。
弹到高潮,他突然开口。
用普通话,念了钱深老师写的一段话:
“一九三七年,南洋华侨捐了这把琵琶。它去过滇缅公路,去过野人山,最后流落到香港。今晚,它在东京。音乐没有国籍,但,有故乡的记忆。”
台下,有老华侨开始抹眼泪。
山田先生彻底坐直了身体。
他转头对助理说:“记下来。这不是演唱会,是文化输出。但输出的是‘真实’,不是‘包装’。”
晚上九点,演唱会进入尾声。
谭咏麟浑身湿透,站在舞台中央,喘着气对台下说:
“最后一首歌,是我自己写的。十八天前,我差点唱了别人给我写的日语歌。但最后,我决定唱这首,《我系谭咏麟》。”
音乐起,简单的吉他伴奏。
歌词直白得像日记:
“我系谭咏麟/唱歌中意跳舞中意
有时好蠢有时好型/有时通宵录歌也会生气
我唔系完美偶像/我会走音会跳错步履
但我每一次上台/都真系好欢喜
因为我知/台下有你”
他唱到一半,突然停下,对台下说:
“我知,今晚有很多从杰尼斯来的朋友。我想说:标准化很重要,但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我们有不标准的部分,那些会痛、会累、会犯错、但也会因为热爱而发光的部分。”
他看向第五排,山田先生的位置:
“香港很小,但我们想用小小的声音,告诉大大的世界:娱乐可以有很多种样子。其中一种,既是艺术,也叫作‘真’。”
然后,他鞠了一躬。
不是偶像式的九十度鞠躬,是带着疲惫但满足的、浅浅的躬身。
灯光暗下。
武道馆里,掌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山田先生站起来,没有立刻离开。
他对助理说:“给总部写报告。标题是:《关于香港非标准化偶像的市场可能性分析,以谭咏麟武道馆演唱会为例》。”
“结论呢?”助理问。
“结论是,”
山田看着空荡荡的舞台,“我们可能错了。市场要的也许不是更完美的产品,是更真实的人。”
同一时间,晚上九点半。
台北,眷村文化协会,临时放映点。
《橄榄树》的第一场正式放映,刚结束。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的旋律还在飘着。
银幕上还在滚字幕,现场三百多个观众,没人起身。
周理事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台。
他对着麦克风,用湖南口音的普通话说:
“各位乡亲,电影看完了。我想问一句:陈望乡最后种活的橄榄树,结的是苦果,你们觉得,他后悔吗?”
台下沉默。
一个老兵站起来,大声说:“不后悔!苦也是自己的命!”
又一个站起来:“我阿爸就是一九四九年来的外省兵,他在台湾吃了一辈子苦,临死前说‘想回家’。但他也说‘不后悔当兵’!”
“我阿公是南洋机工!”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眼眶通红,“他死在滇缅公路,连坟都没有。但我阿嬷说,他写信回来讲过‘为国而死,光荣’!”
声音越来越多,交织成一片。
许鞍华在台下,紧紧握着钱深的手。
钱深泪流满面。
喃喃道:“他们懂了,他们真的懂了。”
林天明用闽南语大声说:“各位阿伯阿叔!我们南洋华侨,和你们外省老兵,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国家’两个字,离乡背井,吃苦受难!但我们的苦,应该被记住!我们的故事,应该被讲出来!”
放映点外,新闻局的车,停在那里。
但车里的人,没有下来。
他们听着里面的声音,对视一眼,默默发动了车子。
“回去报告吧。”
一个官员说,“这不是电影,是人的良心。”
深夜十一点。
香港广播道,鑫时代天台。
赵鑫接到两个电话。
第一个来自东京,郑东汉声音哽咽:“阿伦,成功了。武道馆加开两场安可,票半小时售罄。铃木健二说,宝丽金日本总部决定,不再要求艺人本地化改造,改为‘原产地特色强化’。”
第二个来自台北,许鞍华声音沙哑:“新闻局的人走了,周理事长说,眷村协会,要自己筹钱,在全台办一百场巡回放映。”
挂掉电话,赵鑫走到天台边缘。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
林青霞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赢了?”她轻声问。
“还没,这只是开始。”
赵鑫看着远方,“要赢得人心,还早呢。”
他想起山田先生,报告里可能写的话,想起新闻局官员离开时的眼神。
日本模式,不会因为一场演唱会就退让。
台湾的市场,也不会因为一部电影就敞开。
但至少今晚,他们证明了另一条路的存在。
一条不靠伪装、不靠妥协、只靠“良心”的路。
虽然这条路,注定更窄,更陡,更耗人。
但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赵鑫转身,看向楼下。
录音棚里,张国荣还在和高桥幸宏,越洋电话讨论频率问题。
排练室,徐小凤在试穿新改的旗袍。
那件绣着,香港电车和东京铁塔的“双城旗袍”。
食堂里,陈伯在熬明天的汤。
嘴里哼着《双城记》的调子。
这片森林,在五月三日的深夜里,依然在生长。
带着伤,带着累,但带着光。
赵鑫深吸一口气。
明天,五月四日。
新的战斗,又要开始了。
但今夜,且让他们安静的享受这一刻。
这一刻,东京雨和香港风,在歌声里相遇。
这一刻,南洋愁和台湾苦,在银幕上重逢。
这一刻,他们用十八天的拼命,换来了一个小小的可能:
也许,这个世界,真的需要不标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