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峻的营内粮草充足,各类药草也绝对足够,不然他不可能在这种天气里,让全军十万人趁夜渡河。
这种事情若是没有万全准备,病倒大半也不是不可能。
刘峻敢做,必然是他早就做好了准备,而他能在药草这边做足准备,粮食那边肯定不差。
在明知梁城即将遇袭的情况下,还敢镇定的派兵渡河,那说明梁城肯定没有那麽重要。
这梁城和昨日滦东战场死的数千骑,恐怕只是刘峻抛出来的鱼饵罢了。
自己昨日被捷报冲晕了头脑,竟然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想到此处,黄台吉心底已经渐渐有了退意。
不是他觉得清军打不赢这仗,而是他觉得清军即便打赢这仗,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这份代价,对於不过三十几万人口的满洲来说,恐怕难以承受。
倘若满洲八旗出现问题,那蒙八旗和汉八旗必然会生出别的心思。
想到此处,他便继续咬牙开口道:「传令给阿济格,令他率军撤回抚宁,并令抚宁城外兵马尽数做好撤军准备。」
「奴才领命。」刚林不知道是因为什麽才让自家皇上做出这种决定,但这不妨碍他接令。
「下去吧。」黄台吉用温热的手巾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随後摆手示意二人退下。
刚林见状带着御医退了下去,而黄台吉则是没了休息的心思,继续坐在拔步床上想着接下来的事情。
一片石、义院口如果被汉军突袭成功,那清军不仅会损失重炮兵马,还会被切断最近、最短的那条退路。
届时他们再想撤退,便只能走界岭口撤退,而汉军已经渡河,接下来要做的恐怕就是由滦东向抚宁逼近。
界岭口距离抚宁倒是只有五十余里,想要撤退不难,但难的在於要从界岭口撤退,那清军积攒好几年的上百重炮就会丢失。
不仅如此,岳托、孔有德那边是肯定会遭受重创,而自己这边也会在走界岭口撤退的路上遭遇汉军袭击。
「不行……」
黄台吉反应过来,直接撤走虽然能保住现在的清军,但撤走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
何况就汉军眼下的布置来看,他们没有同时突袭界岭口、义院口、一片石三处地方,这说明他们突袭的兵力不够。
现有的兵力,他们只能保证拿下一片石、义院口,而无法同时拿下界岭口。
这代表他们所图的从来不是歼灭,而是重创自己。
他们既然这麽安排,那肯定在赌自己反应过来後会撤兵。
自己现在撤兵,岂不是如了他们的愿?
想通这点後,黄台吉便重新拿起舆图,走向了书桌并将地图铺开。
随着燕云大地的地图展开,黄台吉的目光不断打量,很快便有了自己的想法。
「岳托那边已经冲出太远,刘峻肯定会在路上设伏,避免我派塘马提醒岳托。」
「因此岳托那边的两万人……」黄台吉沉默下来,而後将目光从梁城直接转移到了永平的战场上。
岳托那边率领的数千旗丁和上万蒙古人,多半是难以轻松突围了。
如果救不了,那就不值得浪费太多精力和时间。
现在距离天亮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自己必须想个能重创汉军,又能保全清军撤出关内的法子。
两败俱伤,总比独自负伤撤退来得强。
这般想着,黄台吉将目光投向了抚宁西边倚靠的碣石山,以及北边燕山的余脉丘陵。
「趁着汉军还在东进,让杜度和孔有德去收拾那支突袭一片石的汉军,然後大军北上在碣石山和燕山设伏。」
「若是能战则战,战不动则走界岭口突围。」
「阿济格也不能撤回来,汉军能调动的马步精骑都调动差不多了,阿济格不应该来抚宁,而是南下等待机会。」
「在碣石山吸引汉军来攻,而後阿济格率精骑突袭滦州大营,让汉军自乱阵脚,随後走其它口子突围。」
「等汉军自乱阵脚,在碣石山北部设伏突袭他们,有所斩获後再撤走。」
黄台吉将自己想到的都记了下来,随後将整个计划拆分给多尔衮、阿济格、杜度、孔有德四人。
「来人!」
黄台吉对外吩咐着,而在外守着的硕翁也走了进来:「主子!」
「把这四份军令发出去,速度要快。」黄台吉递出军令。
硕翁闻言,当即接过军令便朝外走去。
黄台吉瞧着他合上门,这才总算放松了精神,长长松了口气。
不过这口气松懈过後,他便又不得不沉默了下来。
刘峻、朱轸这些人的手段和谋划确实复杂,哪怕自己察觉到了不对,却也晚了半步。
眼下即便自己能赢半步,也会折损最少两万骑兵。
不是步卒,而是实打实的两万骑兵。
这样的大亏,他在前明时期还未尝过,而今却尝到了。
最致命的在於,刘峻和朱轸这群人太过年轻,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几岁,而自己已经五十岁了。
自己活着时,大清或许还能继续占据辽东,和汉军在辽西对峙。
可若是自己驾崩,那时大清还能有谁?
多尔衮、多铎、豪格?
想着这相较年轻的三人,黄台吉便不由得心底发沉。
多尔衮性子太急,多铎过於自傲,豪格性子不定。
如果让这三人来维持大清的局面,怕不是自己驾崩的消息前脚散开,大清後脚内讧,紧接着便是汉军收复辽东的兵锋。
想到此处,黄台吉便有些懊悔自己丢失了夺取燕云的良机,同时也後怕着自己死後的大清将迎来覆灭。
只是面对这样的局面,他却根本无法解决。
以大清的体量,对付日薄西山的明朝都尚且需要耗空精力,更别提蒸蒸日上的大汉朝了。
现在的他,似乎只能寄希望於岳托在梁城多多杀伤汉军,而自己也必须藉助碣石山和燕山来重创汉军,让汉军清楚建虏不是软柿子。
唯有达成像明初岭北之战的那种战果,汉军才能消停几年,给清军舔舐伤口的时间。
只要还有时间,总能想出消磨汉军的办法。
这般想着,黄台吉缓缓闭上了眼睛,用手习惯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在他闭眼养神的同时,门外也不由得响起了敲门声。
「臣范文程,求见皇上。」
「进来吧。」
得知范文程到来,黄台吉开口示意,而范文程也开门走入了其中,并来到了黄台吉面前。
在黄台吉的目光投向他的时候,他便躬身道:「皇上,臣已经得知了事情经过。」
「臣以为,我军不能贸然撤退,且必须现在就北上在前往界岭口的燕山、碣石山余脉要点设伏。」
「此外,我军不能做出贸然撤退的举动,毕竟汉军所想的,无非是重创我军,并将我军赶出关内罢了。」
「我军应该做的,便是将他们引往界岭口地界,利用那里丘陵众多的地形,限制他们的火炮。」
「只要他们没了火炮,再加上骑兵均已派出,那我军便可寻机设伏将其重创,教其不敢小瞧我朝。」
「待其退兵,我军再慢慢沿着界岭口撤回辽西便是。」
范文程的想法,与黄台吉所想相差不多,故此黄台吉也颔首道:「朕也是如此想法。」
「先生既然与朕想的相同,还请查缺补漏,再发出几份军令,弥补不足。」
「臣领旨。」范文程没有推辞,而是上前便要开始补写军令。
此时此刻,没有谁比他更想清军安全结束此战。
毕竟清军若是战败,下场无非身首异处罢了。
可他若是战败,那他怕是想死都难。
这般想着,他上前补全了几道军令,而黄台吉看後也不由得点点头,随後吩咐人将军令发出。
待到这些做完,范文程才作揖道:「军令既已补全,那臣告退。」
「先生慢走。」黄台吉颔首示意,而范文程也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在他退下後,黄台吉这才收回了目光,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浊气。
好在汉人中还有着不少范文程这种自私自利之人,若是利用得当,大清未必不能和大汉对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