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按下了自己的手印,然後撕下其中一页递给刘金泉。
在刘金泉收下这页帐单的时候,掌柜也招呼人去搬起了竹筐。
几名夥计从内堂走了出来,拆开了两块门板,留足了空间後便收起竹帘,开始搬运这些竹筐装车。
在等待装车的时候,掌柜的看向了那孩童道:「你家这娃娃也八岁了吧?」
「嗯,八岁了。」刘金泉回答着,同时对孩童示意道:「大郎,叫何叔。」
「何叔好!」刘大郎不假思索地叫起了叔叔,然後便见何掌柜笑着点头,接着继续看向刘金泉。
「听闻新朝官军在南边弄了官学,就连平民子弟也可以读书,就是不知道日後会不会在京城也开办。」
「若是真的能开办,你家大郎倒是可以去试试,毕竟年龄也到了。」
刘金泉闻言,眼底闪过精光:「如果是这样就最好不过了。」
瞧见他这高兴的样子,何掌柜也不由得摆手道:「我也就是听说,具体的还是得看新朝怎麽安排。」
「听闻新朝如今和建虏在东边的永平打仗,不知道能不能打赢。」
「依我瞧着,应该是能打赢的。」
何掌柜仿佛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肯定。
刘金泉听到建虏二字时,不由得有些紧张。
毕竟他是城外人,而且经历过好几次建虏入寇,死了不少亲戚才活到今天。
如果汉军打不过建虏,导致建虏再次打入京畿,那他不敢肯定自己能否活过今年冬天。
正因如此,他也忍不住点头道:「我瞧着新朝的官军有军纪,和说书人里的岳家军、戚家军相同,肯定能打赢的。」
「嗯!」何掌柜也点头肯定起来。
对於二人乃至於大部分普通百姓来说,没有人比他们更希望汉军取胜。
毕竟士绅勋贵可以出卖利益来换取太平,但他们的太平只能依靠汉军取胜来获取。
在二人心中默默祈祷的时候,外面的夥计也将活干得差不多了,於是吐着白色的雾气走入店铺内说道:「掌柜,都装完了。」
「行!那我也走了。」刘金泉对何掌柜说着,然後牵着刘大郎的手往外走了出去。
何掌柜说了两句送行的话,等他们走後,又将两块门板重新装入了店门口的凹槽中,并放下竹帘来挡风。
在他们做完这些的同时,刘金泉也赶着那竹筐堆得老高的骡车,朝着西直门走去。
期间他带着刘大郎去买了两包糖糕,又买了些家里急缺的粮食和杂物。
京城的粮价比起战前降了不少,但仍旧保持在了每斗一百六十多文的高价。
听闻前段时间汉军刚打入城的那半个月里,粮价降到了每斗一百二十文,可惜很快就涨了上去。
卖粮的掌柜也说,之前是汉军出了批粮食来平抑粮价,所以才降了价格。
可惜随着建虏打入永平,汉军便东进去永平打仗去了。
战事打响,汉军便没有继续出粮食了,这令不少贫民哭天抢地。
刘金泉虽然不至於如此,但心中也有些懊恼。
在懊恼的同时,刘金泉不由得想到了吴怀恩递给自己的竹筒。
他家与吴家长期买卖,具体的日子怕是已经有几十年了。
似乎从他年幼的时候,自家爷爷就在向吴家卖炭,而吴家也时不时要求他们送些东西出城。
放在曾经,刘金泉肯定不会对吴家送出之物好奇。
不过想到吴家如今的日子,刘金泉不由得对吴怀恩交给自己的竹筒好奇了起来。
如果只是吴怀恩个人之物,那他应该不会提醒自己别拆开看,可他为什麽……
「老乡,你这竹筐能过去吗?」
刘金泉的思绪,在来到西直门後被打断,守城的汉军将士瞧见了他这车堪比城门甬道高的竹筐,忍不住主动来询问。
刘金泉反应过来後,也连忙道:「能出去的,我以前装过,这就是看着高,但没有城门高。」
见他这麽说,那汉军将士也狐疑的对比了下骡车竹筐和城门的高度,随後摆手道:
「行吧,你小心些。」
「如果不行,我们帮你卸下,出了城再装上去。」
汉军将士的话令刘金泉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不必劳烦军爷,小的肯定不会碰到城门。」
「嗯,你继续排队吧。」将士说罢便转身返回了前方守门的位置,而刘金泉瞧着对方离开的背影,也不由得重新将思绪放回了吴怀恩的竹筒上。
这般想着,他鬼使神差的将胸前的竹筒取了出来,打开後便查看起了其中内容。
他读书不多,但也被家人送去读过三年的蒙学,能看懂普通的书信和帐册。
正因如此,随着竹筒内的所谓家书在他面前展开,他的脸色在几个呼吸内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爹,您怎麽了?」
刘大郎最先发现了自家父亲的不对劲,於是开口询问起来。
只是他的话音才落下,刘金泉便仿佛应激般将信纸卷起来,塞回了竹筒里。
「没……没事!」
刘金泉虽然这麽说,但那褪了血色的嘴唇却看着格外惨白。
刘大郎没有多问,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後继续等着队伍缓慢前进。
刘家的那头骡子,也在打着响鼻,识趣的跟着队伍朝前走。
刘金泉瞧着自家懂事的孩子、养了多年的骡子,以及前方排队时说说笑笑的出城百姓,咽了不知多少次唾沫。
吴家干得事情,远比他想得严重得多。
从信中内容来看,双方明显已经联系许多年了。
如果是这样,那自家那麽多年替吴家送的东西里,会不会也有这些东西?
如果有,那自家岂不是也牵扯其中了?
刘金泉这般想着,冷汗止不住的从额头冒了出来。
旁边的刘大郎见状,抬手放到了刘金泉额头,将他拉回了现实。
「爹,您流了好多汗,是不是生病了?」
刘大郎懵懂的话,令刘金泉冷静了下来。
「爹没事……就是穿太厚了,有些热。」
「大郎乖,自己吃着糕点,爹坐会儿就好。」
刘金泉说着说着,主动拆开了油纸包裹的糕点,拿着装满水的葫芦递给了刘大郎。
刘大郎见有了吃的,顿时便笑嗬嗬的开始低头吃糕点,喝水去了。
在此期间,刘金泉始终盯着他,而刘大郎也拿着糕点递给了他:「爹,您也吃。」
「诶…诶,好。」刘金泉接过糕点吃了起来,但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在这种心不在焉的情况下,西直门出城的队伍也排到了他们。
见到他们要出城,前番那来提醒的汉军将士也带着四五名汉军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刘金泉见状,心悬到了嗓子眼,结果那为首的汉军却开口道:「别怕,我们帮你盯着。」
「诶…多谢军爷。」刘金泉闻言松了口气,而四周的汉军将士果然也认认真真地帮着他盯了起来。
在他们的帮忙下,骡车有惊无险地走出了西直门。
随着骡车走出西直门,那为首的汉军将士也对他说道:「回去路上小心些,你这车货装得太高,砸下来怕是要费时间收拾。」
「是…是……有劳军爷费心了。」刘金泉连忙下车感谢,并且下意识往怀里要掏钱。
瞧见他这般,那将士则是按住他的手道:「不用客气,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
「这天寒地冻的,你带孩子出来也是为了讨生活,都不容易。」
「早些回家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这将士的话说罢,转身便与其它将士朝甬道内走去。
可刘金泉听完他这番关心的话後,心底那点按下去的良心却彻底跳动了起来。
眼见那道身影越走越远,刘金泉想到了几年前建虏入寇时,自己和家人躲在旷野里担惊受怕的日子。
想到了返回村里,瞧见了那满眼残破,熟悉面孔成为屍体,被野狗啃食场景。
他的日子好不容易才要转好,难不成要因为自己的胆怯而毁於一旦吗?
不都说新朝新气象吗?
那他老刘家曾经在旧朝送出去的那些东西,应该也牵扯不到新朝才对吧?
想到此处,刘金泉原本要抓向钱袋子的手,呼吸间便转而抓向了那竹筒。
「军爷!您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