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出宫门时,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在灰暗天光下更显巍峨却也更加孤寂的宫殿,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无奈。
大明的气数,难道真的尽了吗?
暖阁内,只剩下崇祯皇帝一人,枯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巨大的孤独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明明是盛夏时节,但他竟觉几分寒意,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冷。
所有人都靠不住!
大臣们各有心思,百姓们期盼新朝,连老天爷都不再眷顾朱家天下。
朕登基十八年,励精图治,节俭勤政,自问不比历代贤君差到哪里,为何朝局偏偏落到这步田地?
为何这天下,就没有一个真心为大明、为君父分忧的忠臣良将?!
不知过了多久,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热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形销骨立、眼神空洞的崇祯皇帝,心中一阵酸楚。
「皇爷————喝口茶,润润嗓子吧。」王承恩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上,声音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却又充满了担忧。
崇祯恍若未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绝望世界里。
王承恩犹豫了再犹豫,脸上满是挣扎之色。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他这突兀的举动,终於惊动了崇祯。
皇帝缓缓抬起眼皮,看着他最信任的太监之一,沙哑地问道:「大伴————你这是做什麽?」
王承恩抬起头,脸上带着决绝和一丝惶恐:「皇爷————奴婢————奴婢或许有法子.能弄到大笔银子,以解守城官兵犒赏之急需。」
崇祯原本死灰般的眼神里,骤然进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身体前倾,急切地问道:「哦?有何法子?快说!」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诚惶诚恐地低声道:「奴婢以为————可——可以私通城外闯逆的名义,查抄一些————一些家资丰厚的勋贵大臣————如此,便可迅速筹集到大笔银两。」
「查抄勋贵大臣?」崇祯闻言,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犹豫和抗拒之色。
他自幼接受儒家教育,自诩要做「尧舜之君」,主动去搜刮臣子家财,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有伤圣德」的暴君行径。
他宁可像之前那样,亲自撰写《劝捐诏书》,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号召「休戚相关,无如戚臣,务宜倡自十万至五万,协力设处,以备缓急」,也不愿用这种激烈的手段。
而且,那些勋贵大臣,三番五次地在他面前哭穷,说家里早已没有浮财,无法支应?
「此举————恐引发朝野震动,朕————朕亦不愿背负帝王贪财」之恶名————」崇祯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拒绝王承恩的建议。
但王承恩这次却异常笃定,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崇祯:「皇爷!事到如今,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
「奴婢敢以性命担保,京师之中,那些勋贵大臣的府邸之内,无不藏着金山银海!奴婢保守估计,整个京城富贵之家的财富,超过五千万两白银!」
「五————五千万两?!」崇祯被这个天文数字惊得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身体因为震惊而微微晃动,「你————你从何得知?————此言当真?!」
王承恩见皇帝不信,有些扭捏地说道:「回皇爷————此事————此事是数年前,那个新洲外藩的使者,在与奴婢闲聊时————透露的。」
「他们说————他们用一种叫抽样测算」的法子估算过,京师所藏财富,超过六千万两白银。
而其中九成五以上,都集中在那些勋贵大臣和豪绅富户手中。」
「新洲外藩?」崇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那个近年来颇为活跃,似乎对大明还算恭顺的海外藩国。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连这个都测算过。
王承恩见皇帝意动,连忙趁热打铁:「皇爷,如今大明危局,王朝倾覆就在眼前。若京师城破,万事皆休!」
「到时候,别说圣德,就连性命、宗庙社稷都难以保全。为今之计,唯有想尽一切办法度过难关,才有後面的一切啊,皇爷!」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狠厉:「虽然昔年魏逆倒台,东厂一度势微,但这些年来,靠着皇爷的有限支持,厂卫还是有些「侦听缉捕」的能力。」
「只要皇爷下旨,奴婢————奴婢就能找到某些勋贵大臣私通城外闯逆的证据」。届时,查抄家产,名正言顺!」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然後趴伏在地上,等待皇帝的决断。
数年前,那个新洲外藩使者私下之建言,难道就预料到今日危局?
一时间,整个暖阁内,只剩下王承恩细细的呼吸声,以及崇祯皇帝沉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
崇祯皇帝沉默了。
他背着手,缓缓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望向外面灰暗的天空和死气沉沉的宫城。
王承恩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一直以来坚守的某种道德外壳,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是继续抱着那虚无缥缈的「圣德」与君王体面,坐视城池陷落,江山易主?
还是放下身段,行此酷烈之事,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五千万两!
这个数字在他脑中不断轰鸣。
他想起那些在他面前哭穷的勋戚们虚伪的嘴脸,想起国库的空虚,想起守城将士可能因为无饷而溃散,想起城外数十万闯逆大军蜂拥杀入城中————
一种极度的不甘和愤怒,混合着对王朝覆灭的恐惧,开始侵蚀他固守的「圣德」观念。
查抄?
以通敌的名义?
这似乎————似乎是一条绝境中的生路。
可是,这真的可行吗?
会不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集团,会坐以待毙吗?
自己真的要行此酷烈之举,在史书上留下「抄家皇帝」的恶名吗?
龙涎香的青烟在空气中袅袅盘旋,试图驱散这满室的绝望,却终究徒劳无功。
那香气,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股陈腐的、行将就木的气息。
崇祯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雕像。
他的手指在宽大的龙袍袖中,死死地抠着手心,直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麽,朕该如何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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