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这话怎麽说?」廖猛来了兴致。
「咱们辽海拓殖区这些年一直与辽南镇和东江镇侵扰清虏後方和侧翼,更是与其在辽东半岛反覆厮杀拉锯,极大地牵扯了清虏的精力。」锺明辉解释道,「除此之外,数年前清军在松锦之战中也是元气大伤,加上朝鲜被我们一番折腾,没了补血的来源,估计现在也没缓过气来。」
「他们只要一动,咱们的就能袭扰他们的後方,位於乌苏里江和黑龙江两地的拓殖分区也能从後方加以牵制。而且,明军松锦防线依旧稳固,清军怕是不敢轻易西顾。」
廖猛点点头,随即问道:「说到辽东,崇祯皇帝有没有下旨让吴三桂、高第等关宁各镇入关勤王?」
「自然是下了。」锺明辉拿起桌上的一份谍报,递给廖猛,「三天前,我们这边收到的京师塘报,崇祯帝已经封吴三桂为平西伯,下令山海关总兵高第、宁远团练总兵吴三桂、前屯卫总兵王廷臣,率领关宁军入关,保卫京师。辽东各镇的防务,暂委以锦州总兵祖大寿总摄。」
廖猛快速浏览着谍报,抬头问道:「那吴三桂动身了吗?这家伙该不会又像历史上那般,在路上磨磨蹭蹭,等待京师城破、崇祯自尽,然後拥兵自重,待价而沽?」
锺明辉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笑非笑:「你还真猜对了一半。吴三桂动作确实磨磨蹭蹭,先是以安置宁远百姓」为由,拖延了数日,直到崇祯帝连下三道圣旨催促,才带着五千关宁军,随同高第、王廷臣一起,慢慢悠悠地向关内开拔。」
「五千?」廖猛惊讶道,「关宁军号称两万精锐,他怎麽只带了五千?」
「这就是吴三桂的精明之处。」锺明辉笑道,「他留下了大部分兵力守宁远,只带了一小部分入关。如此,进可勤王邀功,退可固守宁远,两头都不耽误。至於所谓的忠心」,怕是半点也没有。」
廖猛愣了愣,随即与锺明辉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冲淡了几分大明危局下的压抑。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麽?」笑罢,廖猛收敛神色,虚心请教,「眼睁睁看着大明覆灭?还是说,咱们要做点什麽,改变一下局势?」
锺明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裹挟着码头的喧嚣涌了进来。
远处,移民船的桅杆如林,流民们正有序地登船,孩子们的哭声、大人的安抚声、船工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乱世中的迁徙图景。
「决策委员会给的指导意见,是巩固拓殖据点,庇护流民,轻易不要置身於大明的乱局之中。」锺明辉的目光望着远方的海平面,语气平静却坚定,「但局势变化太快,京师一旦陷落,北方必然大乱,这对咱们的移民计划和辽海拓殖区都有影响。」
他转过身,看着廖猛:「我的想法是,去天津。」
「天津?」廖猛挑眉。
「没错。」锺明辉点头,「天津是京畿门户,也是漕运枢纽,不管是李自成进城,还是明军抵抗,天津都会是一个比较重要节点。」
「我们去那里,可以近距离观察事态发展,及时调整咱们的应对策略。咱们手头上有三四千人,虽然数量不多,但关键时刻,也能成为一颗影响局势的微弱变量。」
「比如?」廖猛追问。
「比如,保护咱们的商栈和移民通道,控制漕粮仓库,防止乱兵劫掠,再比如,若是崇祯帝和大臣出逃,或是有重要人物需要庇护,咱们也能相机行事。」锺明辉说道,「最重要的是,天津靠海,咱们进退自如,即便局势失控,也能快速撤到海上。」
廖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就去天津。」
他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即将启航的移民船,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这些流民,能逃离这片战火,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是啊。」锺明辉深有同感,「这几年时间,经长山岛转运的流民,已经超过十万了「」
。
「呵,正是因为有这个收容中心,登莱境内才没爆发大规模的流民之乱,地方官员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咱们控制这些岛屿。」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具体事宜,从辽海拓殖区的防务部署,到与登州府官员的沟通技巧,再到天津商栈的人员调配,一一敲定。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码头的喧嚣依旧,移民船的帆渐渐升起,准备驶向北瀛,经此稍事休整後,便会跨越浩瀚大洋,前往那片充满希望的新洲大陆。
午後,锺明辉带着廖猛登上了长山岛的东崖。
站在崖边,海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袍翻飞。
远处,登州府的海岸线在夏日的薄霭中若隐若现,那片沉默的陆地背後,是正在燃烧的山西、激战的河北,是一个王朝垂死的哀鸣。
而脚下的长山岛,却如同一座孤悬海中的避风港,在战火中守护着一丝生机。
「十几年前,我第一次来长山岛时,这里还是个只有寥寥百余渔户的小岛。」锺明辉望着远方,语气带着几分追忆,「没想到,多年以後,这里成了能拯救万民的方舟,也成了咱们新华扎在大明身上————或者说,伸向大明的一只最牢固的触手。。」
「老锺,这些年,辛苦了。」廖猛看着眼前这个被海风与岁月刻满了痕迹的同僚,由衷地说道。
这声辛苦,包含了太多,有开拓的艰难,有周旋的苦心,更有那份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巨大孤独。
「呵,好在这些辛苦还是值得的。」锺明辉笑了笑,「以後,这里的一切,这整个风云激荡的棋局,就交给你了。
廖猛郑重地点了点头。
短暂的沉默後,只有海风呼啸。
「你说,史书会如何记载我们?」锺明辉轻声问道。
廖猛闻言,面色一僵,怔住了。
这个问题太过宏大,也太过突然。
他思考过战略、政务、未来数年的规划,却从未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自己的使命。
史书?
他望着崖下那些正在登船即将奔赴全新世界的移民,他们渺小如蚁,却是活生生的、
即将被改写命运的人。
他又望向西方那片广袤而战火纷飞的大陆,一个古老的文明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阵痛。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我们到底是什麽?
是趁火打劫的掠食者?
是冷眼旁观的机会主义者?
还是————另一种文明火种的播撒者,在旧世界的废墟旁,为新生的力量搭建起一块速升腾的跳板?
良久,廖猛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不知道史书会如何写————那取决於後来人,也取决於我们所建立的新世界是否能获得辉煌地位。」
他顿了顿,指向崖下:「但我猜想,至少对於那些得以活命,并在新大陆找到安宁的人来说,我们此刻站在这里,意味着希望。」
「而对於大明————我们的角色,恐怕就复杂得多,是敌是友,是拯救还是侵蚀,或许永远也说不清。」
他转过头,看向锺明辉:「我们能做的,就是遵循本土的指令,守住这些移民窗口,抓住这个时代赋予的机遇。至於功过是非,留给後人去评说吧。」
锺明辉笑了,不置可否。
「走吧,」半响,锺明辉拍了拍廖猛的肩膀,「潮水要变了,我的船也该开了。这片海,这片土地,以後就是你廖委员的舞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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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走下东崖,将猎猎的海风留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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