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屠戮,他们辛苦积累的所有财富也被掠夺一空。
而尤其令人心寒的是,那些平日里看似还能和平共处、甚至偶尔流露出几分「温顺」的土着,在西班牙人的鼓动、纵容或许以重利的诱惑下,往往成为大屠杀中最凶残的急先锋。
他们动起刀子来,有时比西班牙士兵更加狠毒,在抢夺起华人的店铺和家宅时,那份贪婪和彻底,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数华人的血,染红了马尼拉的河渠与街道,也未能换来他们梦寐以求的平安与尊重。
直到六年前,新华强势介入华人暴动起义,驱逐了西班牙人,才彻底改变了吕宋华人的命运和旧有的权力结构。
对於这些习惯了做「顺民」的旧移民来说,这无疑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们几乎是自然而然地转换身份,成为了新华治下的温顺子民。
并且,因为他们普遍具备吃苦耐劳、善於经营和开拓的优良特性,迅速成为了吕宋拓殖区初期建设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正是在这些新旧移民的努力下,拓殖区建立不到五年,便初步实现了粮食自给,甚至还能支撑每年多达一万余新移民的初期消耗。
但是,在韩剑这样具有强烈开拓意识和坚定殖民理念的新华官员看来,这些旧移民身上那种因长期压抑而逐渐丧失的反抗精神,那种过于谨慎、遇事习惯性退让的思维定式,与这个风起云涌、弱肉强食的大殖民时代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全球性的殖民时代,是国家与民族为了争夺有限资源、拓展生存空间而展开赤裸裸丛林法则的时代。
除了需要吃苦耐劳的韧性,移民们更需要具备积极进取、敢於竞争的意识,尤其是勇於反抗的精神。
必须敢於在自身利益、乃至基本生存受到威胁时,毫不犹豫地奋起反击,以暴制暴,以牙还牙。
而不能像大明时期那样,对外一味怀柔,对内苛待己民,最终导致数十万边民被异族肆意杀戮和奴役的悲剧重演。
「所以,我们这一代人,必须亲手沾染更多的血迹,行此种种酷烈之事。」韩剑看着刑场上正在被清理的血污,对儿子低声说道,「这是为了後世子孙,能免除不必要的麻烦,能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紮根,繁衍生息,永绝後患。」
韩剑的话语在血腥的空气中缓缓沉淀,带着一种冷冽的决绝。
那些役夫们正在用清水一遍一遍地冲刷木台上的血渍,暗红色的水流蜿蜒而下,渗入南徐这片新垦的土地。
「承宇,你可知那些旧移民,即便经历了两次大屠杀,为何仍习惯性地畏缩与退让?」韩剑的目光从刑场移开,投向远方郁郁葱葱的山林,那里曾散布着土着的村寨。
「因为他们中许多人,即使在新华的治下,潜意识里仍视自己为客」,为侨」,总想着息事宁人,以为退让和忍耐便能换取生存空间。」
「却不知,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尤其是在这海外拓殖的残酷地区,过度的退让往往被视为软弱可欺,换来的不是和平,而是更肆无忌惮的掠夺和屠杀。」
韩承宇沉默着,他读过西班牙人留下的档案,那些关於数十年前两次大屠杀的记录,虽笔墨简略,却依旧能透出纸背的血腥与惨烈。
马尼拉的河流曾被同胞的鲜血染红,堆积如山的屍体被抛入海湾,幸存者绝望的哀嚎仿佛仍在风中飘荡。
而当时,许多土着并非旁观者,而是积极的参与者,甚至在劫掠华人积聚的财富时,展现出比西班牙士兵更甚的狂热与贪婪。
「我们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韩剑转过身,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们驱逐西班牙人,不是来此继续做仰人鼻息的客人」,我们是来占据这片土地的,更是来当家做主的!」
「这片土地,它的山川、河流、良田、矿藏,乃至其上生活的人,未来都必须遵循我们的秩序,认同并最终融入到我们的文明之中。」
「而要建立这种新秩序,仅靠怀柔、施恩是远远不够的,那甚至是危险的。蛮夷之辈,往往畏威而不怀德,尤其是对这些尚未开化、惯於恶劳好逸的土着,以及那些仍在观望、心怀侥幸的旧移民而言,尤其如此。」
「所以,我们必须先以雷霆手段立威,彰显我们无可动摇的力量和决心,然後才有可能让他们慢慢理解何为菩萨心肠」。虽然这背後的深意,他们现在未必能懂,也无需他们立刻懂。」
「所以,父亲选择用最严厉的方式镇压反抗,甚至————甚至不惜牵连甚广?」韩承宇低声问道。
「不是牵连,是立威,也是绝患。」韩剑纠正道,「斩草必要除根。今日处决的是首恶,是煽动叛乱、双手沾满我汉人同胞鲜血的首恶元凶。而那些被流放、被罚作苦役的,则是协从与潜在的隐患。」
「我们要让所有人看清楚,反抗新华秩序的下场是什麽。同时,也要让他们清楚地看到,顺从、归化,乃至积极学习我华夏文化,又能获得怎样的出路与新生的机会。」
「新化城那些新建的学堂里,如今不是已经坐进了一些土着酋长送来的孩童吗?还有那几个主动改穿汉服、结结巴巴开始学说汉话的小头人,他们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是给人看的「榜样」。」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承宇,你要记住。我们这一代人此刻所行之事,注定会被一些人,甚至後人诟病为酷烈」、暴虐」。这污名,我们这一代人必须要有人来背负。为何?」
「因为我们要为後世子孙打打下可以传承千秋的稳固基业,要让他们将来在这片土地上,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可以安心读书、耕种、经商,无需时刻担心被屠戮,无需仰人鼻息,委曲求全!」
「我们要让华夏文明在此地真正的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枝繁叶茂,蔚然成荫。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如同无根浮萍,漂泊无依,随时可能被屠戮,被驱逐,遭受风雨摧折,碾入泥泞。」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可能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不懈努力。文明的同化,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韩剑的声音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它需要文化如春雨般细细浸润,需要时间如流水般慢慢积淀,更需要强大的武力作为最根本的保障,以及严密而持久的制度去推行和监督。」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无论是血腥的镇压,还是强制劳役,或是兴办教育,都只是在铲除野蛮的荆棘,犁平板结的土地,播下文明的种子。」
「这个过程,注定会伤及依附在这片土地上的野草,也注定会让我们这一代人的双手,沾满难以洗净的泥泞与————血迹。」
人群在士兵的疏导下,开始沉默地散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的表情。
刑场很快被清理完毕,只留下被水冲刷後略显乾净的木台和一片颜色深暗的土地,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似乎淡了些,却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与敬畏的情绪所取代。
远处,那些未遭受袭击的拓殖村落里,炊烟袅袅升起,勤劳的移民们拿起锄头和犁铧,开始在田地重新忙碌起来。
「禀专员,新化港来了一艘来自本土的船!」就在父子缓步往官署走去时,一名信使骑着快马来报。
未了,他又补充道:「那艘船还带着一个巨大的烟囱,冒着浓密的黑烟————」
韩剑闻言,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立时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
他猛地转身:「确定那艘船是带着————大烟囱?」
「千真万确!」那信使重重地点头应道:「港口的人都看见了,停靠码头时,还发出了几声巨大的汽笛声!」
「好!好!好!」韩剑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终於弄出来了!承宇,随我立刻返回新化!」
他不再有丝毫停留,甚至来不及对刑场的收尾工作再做指示,迅速召集卫队,接过缰绳,矫健地翻身上马。
韩承宇虽然对那「冒着黑烟的船」感到无比好奇,但见父亲如此失态般的急切,也知道此刻绝非细问之时,也利落地跃上马背,紧紧跟上。
马蹄嘚,一行人离开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洗礼南徐,向着新化城疾驰而去。
韩剑的心情显然极好,他甚至有意放慢一点马速,对并辔而行的儿子说道:「承宇,你可知那冒黑烟的船意味着什麽?」
「孩儿不知,请父亲明示。」
「那是蒸汽船!」韩剑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热切,「我们有了这种海上大杀器,以後整个海洋都将属於我们新华人!
「而且,这意味着,在争夺制海权的较量中,我们已然拥有了超越西夷、荷夷乃至任何海上强国的绝对优势!」
「呵,我倒要看看,巴达维亚的荷兰人还能蹦躂几天!」
韩承宇闻言,愕然地看向喜形於色的父亲。
那个「蒸汽船」有这般颠覆性的作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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