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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征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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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甚至就连剿贼的官军对大明的未来前途也倍感无望,军心极为涣散。

    任何有识之士都能看出,大明王朝的覆灭,几乎已是定局,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面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滔天巨变,新华自然不能坐视。

    他们必须未雨绸缪,提前布局。

    向大明派遣一定规模的陆军部队,与相继抽调至大明沿海的数艘专业海军战舰遥相呼应,形成战略互补。

    他们还将与多年来交好的明军势力——困守辽南一隅的辽南镇以及对朝鲜北方渐生野心的东江镇——进行更深入的协作,甚至不排除进行某种程度上的军事整合。

    新华的战略目标清晰而明确,那就是在即将到来的大明乱局中,寻找最有利的时机,以最低的代价介入,确保新华的核心利益—即持续而不断扩大的移民规模,以及在华贸易的畅通与特权一不受战乱影响,并能在新旧政权交替的混乱中,最大限度地攥取战略优势和实际利益。

    相较於不远处移民区那鼎沸的人声,第九混成营的驻地显得异样沉寂。

    没有出征前的慷慨激昂,只有一种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静谧。

    营房内,鲸油灯摇曳的光晕下,士兵们大多沉默着,进行着临行前最後一次装备检查。

    空气中弥漫着枪油、皮革和汗液混合的熟悉气味。

    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拂过打磨光滑的木制枪托,检查石是否卡紧,通条是否顺畅。

    行囊被打开又系上,里面除了军规物品,或许还珍藏着几封家书、一枚温润的玉佩,或是一小包故乡的泥土一一这些微不足道的私人物品,是连接过往与未来的脆弱锚点,也是冰冷装备间仅存的一点温情。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营房里无声地流淌、蔓延。

    那是即将踏上未知征途的激动,是对传说中凶悍敌人的本能忐忑,是对建功立业的隐隐期待,更有一丝————对那片熟悉又陌生土地的莫名唏嘘。

    「才贵,」一个脸上刻满风霜、皮肤黝黑的士官,仰面躺在硬板床铺上,双手枕在脑後,翘着的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在寂静的营房中格外清晰,「恁说说,这世道,咋就跟那戏文里唱的一样邪乎?」

    「当年,俺们是咋从登州跑出来的,跟逃难的叫花子没两样,扒着船帮子,就差啃木头了。海水又咸又涩,灌一肚子,吐得昏天黑地,就为了一口活气儿————这他娘的才过去几年光景?」

    他侧过头,看向邻铺那个正低头认真擦拭刺刀的年轻列兵。

    「嘿,现在倒好,俺们要扛着枪,坐着大船,人模人样地————打回去了?」

    那名叫才贵的年轻士兵抬起头,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

    他停下动作,转头看着那名士官,眼神清澈。

    「班长,」他的憨笑着挠了挠头,「俺离开那时候才八岁————光记得饿了。

    肚皮贴着脊梁骨,前心贴後背。也记得冷,风跟刀子似的,俺娘————俺娘就是把最後一件袄子裹在我身上————」

    他的话语顿了顿,仿佛被记忆中的寒意冻了一下,随即将床铺上的军大衣披在了身上,像是要驱散那回忆中的寒冷。

    「可现在不一样了,班长。」他的语气坚定起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俺是正儿八经的新华陆军。吃的是军粮,扛的是快枪,练的是战阵杀敌的本事。俺们回去,不是逃难,是————是————」

    他似乎想找一个合适的词,却一时语塞,最终只是用力地攥紧了拳头,重复了一遍:「是衣锦还乡回去!」

    王大川闻言嗤笑一声,带着老兵的调侃腔调:「衣锦还乡?你他娘的穿的是军装,可不是锦衣绸缎!狗日的,没文化,别瞎摆弄词儿。」

    他坐起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对了,等真到了大明地界,看见那漫山遍野的流寇,或者碰上鞑子那不要命的骑兵冲锋,你狗日的别尿裤子就成!」

    「俺不会!」李才贵梗着脖子,脸涨得有些红,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

    「不会最好。」王大川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目光扫过周围几个也竖起耳朵听的士兵,「记住喽,俺们现在端的谁的碗,吃的谁的饭。以前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该扔就扔了。」

    「战场上,你心里只能有你的枪,你的炮,还有你身边的弟兄。别的,都是扯淡!」

    他抬眼扫了一圈其他士兵,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告诫的意味:「还有,甭管对面是以前逼得咱活不下去的官军老爷,还是杀人不眨眼的流寇、鞑子,现在,他们都是咱们完成作战任务的目标」。」

    「心软一点,手也软一点,死的可能就是你自己,或者你旁边睡着的兄弟!」

    这话像一块冰坨坨,立时砸在士兵的心头,让那刚刚因「衣锦还乡」而升腾起的一点热度迅速冷却。

    不少士兵下意识地紧了紧拳头,或与身旁的同袍交换一个眼神。

    他们中的许多人,和李才贵一样,对那片即将踏上的土地怀着复杂的感情,那里有记忆中(或传说中)故土,也可能有未寒的屍骨和未报的仇怨。

    但王大川的话,将他们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他们不再是那片土地上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代表着一种新兴秩序和意志的武装力量。

    这时,营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入,进来的是本排的排长,神色冷峻看了屋里的士兵。

    「携带的行李都检查好了?都记住了,只有符合规定的个人物品才能带,其他乱七八糟不相干的东西全都留下来。」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床铺,每一个士兵,「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允许自由活动,中午十二时点名。」

    「凡是未按时归来者,一律军法从事!」

    排长离开後,营房里更加安静了,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O

    李才贵默默地将刺刀卡回腰间的刀鞘,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脱下大衣,仔细叠好放在枕边,然後躺回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海浪声,以及更远处移民区依稀的哭闹声与管理员的呵斥声。

    王大川检查了一遍所有床铺,随即便吹熄了门边那盏摇曳的鲸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屋子,只有些许微光从门帘和窗户的缝隙透入。

    黑暗中,王大川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个个都赶紧睡觉,莫要想东想西。後日,待登上了船,就再没回头路了。」

    「到时候,谁他娘的是英雄,谁他娘的是狗熊,大明的那片土,自会给俺们一个答案。」

    李才贵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仿佛是对班长的回应,也像是给自己打气。

    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胸中的纷乱思绪似乎也随着这口气吐出了些许,然後将眼睛闭上了。

    故土已在望,熟悉而又陌生。

    但这一次的归途,却注定是一场血火交织的征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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