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群体中的档次和声誉。
马车在「聚珍木坊」的大门前停下。
听到动静,旁边小门里一个机灵的学徒探出头来,见是东家的马车,连忙一边朝里喊人,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开大门,随即躬身问好:「东家新年好!元宵安康!」
李茂才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微微颔首回应。
迈步走进厂区,往日里喧闹无比、充斥着蒸汽机轰鸣、锯刨敲打之声的工坊,此刻显得格外的静谧,甚至带着几分空旷。
高大的砖瓦结构主工棚下,一排排由蒸汽机通过天轴和皮带驱动的带锯、平刨床、钻床等大型设备,如同进入蛰伏的巨兽般静静地趴窝着,金属部件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线中泛着冷硬的幽光。
空气中原本终日弥漫的锯末粉尘和桐油、生漆混合的刺鼻气味,此刻也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冷乾燥的气息。
只有五六名被安排留守值班的年轻学徒工,正在工棚一角仔细地擦拭着挂满整面墙的各种手用工具——凿子、刨子、锯子、锉刀,并将散放的杂物归拢整齐。
见到东家进来,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略显拘谨却又带着热情地齐声问候:「东家,过年好!」
「东家,元宵安康!」
李茂才目光扫过这些大多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却已有了些许工匠沉稳模样的少年,从袖袋里摸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小红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一分发到他们手中。
「过年辛苦你们留守了!拿着,讨个吉利,买些零嘴甜甜嘴,或是给家里弟妹捎个糖人儿。」
红封里的金额不大,每份也就两三角的硬币,但对於这些尚在学艺阶段、平日除了食宿几乎没有余钱的少年学徒来说,已是意外之喜,足以让他们在节日的尾巴上再添几分实实在在的欢乐。
他们双手接过红封,感受着那硬邦邦的触感,脸上顿时绽放出腼腆而又无比真诚的笑容,连声道谢:「谢谢东家!」
「东家你太客气了!」
李茂才看着他们因为这点小赏赐而欢喜的样子,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在广州街头食不果腹、挣扎求存,差点濒死的自己。
其实,早在年前,他就按照传统给全工坊上下发放了「年钱」,根据各人等级、手艺高低和工龄长短,金额从两三块到十几二十块银元不等。
此外,每人还分到了不少年货,面、猪肉、烧酒、年糕、布料,林林总总,堆起来颇为可观。
在始兴城的众多私人工厂中,「聚珍木坊」的年终犒赏,一向是被工人们齐声赞「大气」。
他背着手,独自在空旷的厂区内缓步走着,目光掠过堆放整齐的各类木材原料区—来自大陆西海岸的顶级雪松、红松、云杉、橡木,乃至从夏威夷运来的少量名贵紫檀、柚木,都按照种类、规格和含水率,分门别类,码放得井井有条。
经过乾燥窑处理的板材散发着木质特有的清香,半成品区和成品库里,各式家具的框架、部件或已完工的成品,覆盖着防尘的麻布,静静等待着开年後的组装或发货。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木一器,都凝聚着他和合伙人近十年的的心血和汗水。
他想起了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官办木材厂那个堆放板材的棚子里,怀着忐忑和憧憬,小心翼翼地挑选那几十块创业基石的木板时的场景。
那时,他全部的梦想,不过是有一个自己的小工坊,不必再看人脸色,能靠着自己祖传的手艺和汗水,吃上一口安稳饭,养活家小,便已是莫大的幸福。
何曾想过,十年後的今天,这间当初毫不起眼的小工坊,会发展到如此规模,拥有如此气象?
「茂才兄,来得早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李茂才不用回头,便知是他的合伙人,也是「聚珍木坊」不可或缺的二东家,张广厚。
张广厚与他年岁相仿,身材略胖,面色红润,同样出身木匠,早年也在新华木器厂共事,为人踏实肯干,心思缜密,尤其擅长工艺雕花和榫卯制作组装,是李茂才创业之初就认定的最佳搭档。
「老张,你也来了。」李茂才转过身,笑着招呼,「家里汤圆都吃过了?几个孩子没闹着要跟你出来?」
「吃过了,吃过了,孩子们闹着要上街看热闹,让婆娘带着去了。」张广厚搓着手,走到近前,「我也乐得清闲,过来看看心里踏实。」
两人并肩在厂区内漫步,如同检阅自己王国的君主。
「这一转眼,从咱们俩在新华木器厂里偷偷商量着要自己出来单干算起,都快十年了。」张广厚感慨道,伸手抚摸过一台冰冷的蒸汽锯床,「想想当年,咱俩凑钱买下城西那间破旧门面,心里那叫一个七上八下,夜里都睡不踏实,唯恐这第一步没迈好,亏得血本无归,连裤子都要当掉。」
李茂才也陷入了回忆,嘴角着一丝复杂的笑意:「是啊,那时候官办厂子的夥计,看咱们这种小打小闹的上门求购木材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谁能想到,咱们这聚珍木坊」,不光立住了脚,还能有今天这般气象?」
「可不是嘛,」张广厚也笑了起来,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那时候最大的念想,不过是能有间自己的铺面,挂上自己的招牌,不用再仰人鼻息,看官家厂子的脸色,能做几件自己真正满意、拿得出手的家具,养活一家老小,就心满意足了。」
「谁曾想,这新华的地界,机会就像这林子里的蘑菇,一场透雨过後,便呼啦啦」地冒出来一片,就看咱们有没有胆子、有没有眼力劲儿去捡了。」
李茂才点了点头,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片亲手建立的厂房,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老张,我这两天一直在琢磨个事。」他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张广厚,缓缓开口,「咱们聚珍木坊」在始兴,算是立住脚了,口碑也有了。但你想过没有,始兴这边,往後这发展的速度,怕是会比以前要慢下来了。」
「哦?这话怎麽说?」张广厚闻言,立时收敛了笑容,惊愕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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