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身,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沈砚舟,你这个人真的很笨。”
“我知道。”
“你明明可以直接来找我。带着那些证据,带着你的解释。为什么非要做这些?”
“因为解释是解释,日子是日子。我若只跟你解释,你听到的是道理。可我想让你看到的,是这五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林微言不说话了。她低头看怀里的书,用手指在蓝布封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摸一道陈年的旧伤,又像在确认那伤已经好了。
“中午了。”沈砚舟说,“附近有家面馆,开了十多年了。你要不要尝尝?”
“你请客?”
“我请客。你想吃几碗都行。”
林微言终于笑了,眼里的光软下来,像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一碗就够。我不像你,饭量跟牛似的。”
“你看过我吃饭?”沈砚舟挑了下眉。
“以前……在食堂。”林微言说完就觉得不对,耳尖瞬间红了,“我是刚好碰见!”
“哦,刚好碰见。然后观察我的饭量?”
“沈砚舟你够了。”
“没够。等到了面馆,我还可以继续回忆。你以前在食堂还总坐我斜对面,点一份青菜一份饭,吃一半剩一半。”
“你连这个都记得?”
“记性好。职业素养。”
林微言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索性抱着书朝前走了。沈砚舟跟在后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挨得极近。
面馆确实开了很多年。门脸不大,油乎乎的招牌上写着“老郭手擀面”。里面坐满了人,热腾腾的蒸汽从后厨飘出来,混着葱花和猪油的香。他们等了五分钟才拼上桌。沈砚舟点了一碗牛肉面,林微言要了碗清汤面,又加了个卤蛋。
“还是老样子。”沈砚舟说。
“什么老样子?”
“点面必加蛋,吃面必把青菜先挑出来。”
林微言的动作一僵。她刚把碗里的青菜拨到一边,就被他逮了个正着。
“我那是……习惯。”
“我知道。你从大学就这样。那时候我就想,得惯着你这个毛病。后来分开了,每次吃饭看到青菜,还是会想起你。”
林微言低着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搅着。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眼睛熏得有些湿。
“沈砚舟,你别总说这些。”她声音很小,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为什么不说?这五年攒了太多话,不说会憋坏。”
“那你也不怕我觉得你在卖惨。”
沈砚舟笑了:“卖惨能追回你,我早去天桥底下摆摊了。可你不会。你要的不是可怜,是清清楚楚的答案。所以我一直在准备。”
“那现在呢?”林微言抬起头,“答案准备好了吗?”
沈砚舟放下筷子。他望着她,目光很定,像一潭深水。
“准备好了。但有些事,不适合在面馆说。等会儿吃完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大学图书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林微言心头一跳。她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
面吃得很慢。旁边桌的食客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们俩还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林微言发现,沈砚舟跟五年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话不多,什么都藏在心里,闷得像个罐子。现在他愿意说了,虽然还是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可至少他不再把她推开。
“你这几年,是不是过得特别累?”她忽然问。
沈砚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累。最累的是见不到你。”
“我说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最难熬的不是事情多,是不知道事情做完的那天,你还肯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林微言没再说话。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然后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他:“擦擦嘴,油。”
沈砚舟接过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那动作慢条斯理的,带着点斯文,又有点讨好的意味。林微言看在眼里,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
下午的大学校园很安静。学生们大多在上课,偶尔有几个抱着书跑过的,惊起路边的麻雀。图书馆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外墙,门口两排梧桐树,叶子半黄半绿。
他们走进去。林微言习惯性地放轻了脚步。一楼大厅的借阅处换了几台新机器,可空气里那股熟悉的纸墨味没变。沈砚舟去自助借阅机前站了会儿,忽然说:“你以前总在那个角落查书目。”
林微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台旧式的检索电脑已经不见了,换成了几盆绿植。
“你观察得倒仔细。”她淡淡说。
“你那时候不怎么跟人说话,总是一个人。我想跟你搭话,又怕你嫌我烦。后来好不容易找到借口了。”
“什么借口?”
“那本《花间集》。”沈砚舟笑了笑,“那天不是我刚好经过。是我跟了你很久,看你要够那本书,才故意走过去的。”
林微言愣住了。她一直以为那是巧合,是命运安排的一场相遇。现在才知道,原来从那时候起,她就已经在他的目光里了。
“沈砚舟,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装。”
“不装,你当时会理我?”
林微言想了想,发现还真是。那时候她性格孤僻,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如果没有那场“巧合”,她大概只会看他一眼,然后走开。
两人上了四楼。旧书区还在,只是书架重新排过,那本《花间集》已经不在了。林微言走到当年站过的位置,抬头看那层书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书架上,和许多年前的某个下午重合在一起。
“我找过管理员。”沈砚舟说,“那本书后来被一个学生借走了,再没还回来。我托人找过,也没找到。所以我才去潘家园。”
“找不到也没关系。”林微言转过身,背靠着书架,看着他,“书没了,人还在。”
沈砚舟的目光微微颤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这样一句话,若放在五年前,他大概会觉得稀松平常。可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却重得让他几乎站不住。
“微言。”他叫她。
“嗯?”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林微言没回答。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胸口。
那个怀抱很暖,带着点青草和皂角的气息。他僵了一瞬,随即用双臂把她圈住,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稀世之物。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几片。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翻动了书架上几本旧书的页脚,哗哗地响,像时间翻页的声音。
林微言闭着眼,听见他的心跳,又快又重,跟五年前第一次牵手时一模一样。
原来,有些东西从未走远。
只是盖了一层灰。拂掉之后,还是原来的温度。
(第037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