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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家园的周末,向来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水。
林微言很少来。她做古籍修复,接触的大多是馆藏、拍卖行或是私人藏家手里的正经东西,像潘家园这种真假掺半、鱼龙混杂的地界,她总觉着吵。可沈砚舟说,他回国后每个月都来,不为买什么,就为走一走,听听吆喝声,闻闻旧纸味儿。
“你一个大律师,逛潘家园?”林微言当时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带着点不信。
“大律师就不能有烟火气?”沈砚舟回得自然,“你来了就知道。”
林微言到底还是来了。
清晨的潘家园已经人声鼎沸。大棚底下,摊位一个挨着一个,铜钱、瓷片、旧书、老照片,铺得满满当当。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蒙了灰的物件上,金灿灿的,像把时光都烤软了。
沈砚舟站在市场东门的老槐树下等她。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的圆领卫衣,下面配了条洗旧的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林微言远远看见他,脚步顿了顿。这模样,跟当年在大学图书馆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像极了。
那时他也是这样,站在图书馆门口的银杏树下,手里拿着本《民法原论》,眼睛却在看她。
“发什么呆?”沈砚舟已经走到她跟前。
“没。人太多,一时没找着你。”
沈砚舟也不拆穿她,只把手里的一瓶矿泉水递过去:“给你。没开过的。”
林微言接过来,瓶身还是凉的。他知道她一早赶地铁会口渴,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他总能提前想到。
两人并排往市场里走。林微言背着个帆布包,步子不紧不慢。沈砚舟的个子高出她大半个头,在人群里很显眼,可他的脚步始终跟她保持一致,不快不慢,像在配合她的节奏。
“你以前不是不喜欢这种地方吗?”林微言问。
“以前是以前。这五年,变了不少。”
“比如呢?”
沈砚舟没马上回答,带着她拐进一条摆满旧书摊的小巷。巷子不宽,两边的书堆得像小山,从地面一直摞到半人高。空气里有股陈年油墨混着樟脑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痒。
他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正坐在马扎上眯眼听戏,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韵大鼓。
“于伯,我又来了。”
那老头睁开眼,瞅见沈砚舟,脸上的褶子全笑得挤到了一块:“哟,沈先生。今儿还找那本《花间集》不?”
林微言的心“咯噔”了一下。
《花间集》。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头。
五年前,林微言还是历史系大四的学生,整天泡在图书馆里做论文。沈砚舟是法学院研三的高材生,被导师拉去做助教。两人的初见,就在图书馆四楼走廊尽头的旧书区。林微言踮着脚去够书架最上层的一本《花间集》,书没够着,反倒把旁边一摞旧杂志给碰翻了。沈砚舟正好经过,替她接住了那本往下掉的《花间集》,又帮她捡了散落一地的杂志。
那本《花间集》,是清刻本,虽不稀罕,却很旧了。书页泛黄,边角有虫蛀,书脊也已松散。沈砚舟当时翻了两页,问她:“你是学古籍修复的?”
林微言点头。
“那以后这本书要是不行了,可以找你修吗?”
她愣了一下,说:“可以。”
后来,他们谈恋爱。再后来,分手。那本《花间集》她没带走,一直留在学校图书馆。她不知道沈砚舟后来去潘家园找这本书,更不知道他找了多久。
“于伯,今天不找。”沈砚舟笑了一下,侧头看林微言,“我找到修书的人了。”
于伯扶了扶老花镜,上下打量林微言,笑得意味深长:“这姑娘就是你以前说的那个吧?好啊,好。人比书强。”
林微言的脸有些热。她拉了拉沈砚舟的袖子:“你跟于伯说过我?”
“说过。”沈砚舟坦荡得很,“说我在等一个会修书的人,等她把我们那本书修好。”
“那书又不是我们的……”
“现在可以是了。”
林微言没接话。她蹲下来,在书堆里翻看。那些旧书有民国杂志、连环画、缺了页的医书,还有几本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字帖。她翻了半天,指尖沾满了灰,却觉得心里很静。
“你每个月都来,就为了找一本《花间集》?”她终于问。
“也不全是。”沈砚舟在她旁边蹲下,声音低低的,“找不到书的时候,就想想以前的事。你坐在图书馆里,拿个镊子修书,一坐就是一下午。我就在你对面,看一会儿书,看一会儿你。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还长,什么都来得及。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一错过就是五年。”
林微言翻书的手停住了。她侧过头去看他,他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下显得很认真,又有点疲惫。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她面前。
“你回国之后,才知道我在书脊巷?”她轻声问。
“不是。四年前就知道了。”沈砚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陈叔告诉我的。他说你在巷子里开了间工作室,给旧书店修书。我托他别告诉你。那时候我还没有能力给你交代,只能先把自己那摊事弄干净。”
“所以你一直在……”
“一直都知道你在哪儿。”他接过她的话,眼睛看着她,“我没有一天不想去找你。可我不能空着手去。五年前我没得选,五年后我想给你一个有的选的未来。”
林微言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继续翻书,可眼前那些字全在跳,一个也看不进去。
于伯不知什么时候从马扎上站起来,从摊位下面拖出一个纸箱子,里面堆着些零散的线装书。他挑出一本蓝布封面的,递给沈砚舟:“沈先生,这本虽然不是《花间集》,但也是老书了。你看看。”
沈砚舟接过来,翻开。是本清代的《漱玉词》,里面夹着几片不知什么年月的落叶,已经薄得透光。他看了一会儿,又把书递给林微言:“你帮我看看。”
林微言接过去,手指在书页上轻轻一碰,便知是普通的光绪刻本,值不了什么钱,可纸墨的气息很好闻。她翻到夹着落叶的那页,正好是李清照的句子——“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她合上书,深吸一口气:“于伯,这本怎么卖?”
于伯咧嘴笑了:“送你。就当你帮沈先生找到人的谢礼。”
“那怎么行……”
“拿着吧。”沈砚舟已经掏出手机,扫了摊子上贴的付款码,“于伯,钱我转过去了,您收着。这本书我们带走了。”
于伯也不看手机,只摆摆手:“走喽,不送。下回来,我给你们留更好的。”
两人从书摊出来,继续往巷子深处走。林微言把《漱玉词》抱在怀里,像抱着个易碎的物件。
“你每个月来,都买书吗?”她问。
“买。家里已经堆了好几个书箱,都是旧书。有些能看,有些不能看,就放着。我总想着,万一哪天你肯来,我能拿这些书当借口,把你留下来。”
林微言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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