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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2章 半枚旧章在灯下烫了谁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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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进工作台的抽屉。

    “那你现在送到了。可以走了。”她说。

    沈砚舟没动,只是看着她:“林微言,你每次下逐客令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林微言下意识去摸耳朵,摸到一半又放下,瞪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这么烦。”

    “我一直挺烦的,就是五年前没来得及烦你。”沈砚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顺手拿起林微言刚放下的铜镊子,在手里把玩,“今晚我不走了。”

    林微言差点没拿稳手里的锦盒:“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沈砚舟把镊子放回盒里,发出轻轻一声响,“这书今晚修到什么时候,我陪你到什么时候。你饿了我给你热宵夜,你渴了我给你倒水,你困了我就走。”

    “我要修到天亮呢?”

    “那就陪你到天亮。”

    “你明天不开庭?”

    “明天周末。”沈砚舟靠在椅背上,语气闲适,“再说了,就算开庭,我也能推。”

    “你这律师当得挺随便。”

    “分人。”他看着她,目光里像盛着窗外漫进来的夜色,“对你,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林微言不说话了。她转身坐回工作台前,把锦盒打开,重新取出工具。沈砚舟果然没走,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旁边,不说话,也不玩手机。他就看着她修书,目光像一片落在宣纸上的淡墨,不浓不淡,刚好。

    修书是件极静的事。林微言拿着镊子,把一条细细的棉纸贴到书页的裂缝上,用指尖一点一点抚平,再拿镇尺压住。她的神情专注得像在绣花,眼睫垂下去,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沈砚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候他们还在大学,林微言在图书馆修一本破损的县志,也是这样,一坐就是一下午。他坐在对面看他的法学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让人安心的画面。

    “你当年修那本县志,也是这么个姿势。”他轻声说,“我就想,这姑娘手怎么能这么稳。”

    林微言手上没停,嘴角却弯了弯:“你当时还说,以后我修书,你就在旁边看。看到八十岁。”

    “现在还算数吗?”

    “不算。”林微言说,“你食言了五年。”

    沈砚舟沉默了。他不再说话,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她更近一些。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浆糊味,混着一点旧纸的墨香。

    “那我把这五年补回来。”他说,“从今晚开始,一天不落。”

    林微言的手终于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他。灯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把沈砚舟的眉眼照得深邃而柔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实的东西,像他说过的话,每一句都带着份量。

    “沈砚舟,你知道我害怕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我怕有一天醒来,这五年的好又变成一场梦。梦醒了,你还是那个转身就走的沈砚舟。”

    沈砚舟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沿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把她的凉意一点一点压下去。

    “不会了。”他说,“我在,就不走。”

    林微言没抽手。她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像有一小团火,沿着手背慢慢爬上来,一直烧到心口。

    窗外,巷子里的灯忽然全暗了。

    是到点了,书脊巷的老规矩,十一点熄掉一半的路灯,只留巷口两三盏。夜一下子深了许多,从窗户望出去,只剩几团晕黄的光,像浮在墨里的蛋黄。

    “停电了?”沈砚舟问。

    “不是。是巷子的路灯,到点自动歇。”林微言说,“从小就这样。陈叔说,书脊巷的人要睡觉,路灯太亮,会惊了书里的字。”

    沈砚舟轻轻笑了:“陈叔这人,说话一直这么神神道道的。”

    “可我爱听。”林微言也笑,“他那些神神道道的话,比外头那些大道理踏实。”

    “微言。”沈砚舟叫她。

    “嗯。”

    “这些年,你在书脊巷,一个人的时候多不多?”

    林微言想了想,说:“挺多的。修书的时候多,不修书的时候也多。陈叔常来送饭,周明宇也来过几次。可他们走了之后,屋里还是剩我一个人。”

    沈砚舟的手微微收紧。林微言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以后不会了。”他说。

    “你又许愿。”她轻声说,“律师不是最讲证据吗?你这空口白牙的,让我怎么信。”

    沈砚舟松开她的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工作台上。林微言低头一看,是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

    “我家里的钥匙。”沈砚舟说,“不是办公室的,也不是车钥匙。是我住的地方。我给你一把。你要是半夜修书修到心慌,或者哪天睡醒了又觉得这五年是个梦,就拿着钥匙过来。你随时推门,我随时在。”

    林微言看着那把钥匙。铜色的,磨损得有些旧了,栓在一个极素净的钥匙环上,像一条沉默的鱼。

    “沈砚舟,你这是在给我退路,还是在给我勇气?”

    “都不是。”他说,“我是在给你选择。以前我替你做了决定,那是我蠢。现在我把决定还给你。你什么时候想来都行,不想来,我也不会怪你。”

    林微言把钥匙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很轻,却又很重。像这五年的光阴,压得她手腕发酸。

    “我收下了。”她说。

    她没看他,把钥匙放进了锦盒的最里层,跟父亲送她的第一套工具放在一起。这个动作做得极自然,像把一件流浪太久的旧物,终于放回了它该在的地方。

    沈砚舟没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巷口的方向望。夜色浓稠,那几盏残存的路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几星不灭的渔火。

    “陈叔店里的灯还亮着。”他说。

    “他晚上不关灯。说巷子里有条野猫,晚上要来看书。”林微言走到他身边,也往窗外望,“其实哪有什么野猫。他就是一个人住久了,留一盏灯,心里踏实。”

    “那我们这也留一盏灯。”沈砚舟指着她的绿罩台灯,“从今晚开始,不关了。”

    “废电。”

    “电费我出。”

    林微言笑了:“你这律师,是不是给人当惯了冤大头。”

    “分人。”沈砚舟又说了一遍。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掀了掀工作台上的宣纸。林微言伸手压住,指尖和沈砚舟的衣角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躲。

    “今晚,我真不走了。”沈砚舟说,“我睡沙发。”

    林微言看着他,到底没有拒绝。

    有些东西,在潘家园的旧书摊前就变了。有些话,在灯下说出来了,就收不回了。那把钥匙躺在她的锦盒里,像一粒落进土壤的种子。

    “随你。”她转身往卧室走,“柜子里有被子。半夜要是冷了,自己拿。”

    沈砚舟笑着应了一声:“好。”

    林微言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砚舟还站在窗边,半张脸在灯影里,半张脸在夜色里。

    “沈砚舟。”她叫他。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巷口的豆浆油条。要刚出锅的。”

    沈砚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七点,我给你买回来。”

    林微言没再说话,推门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坐在床边,掏出锦盒,把钥匙拿出来,在黑暗中握了握。金属的凉意沁入掌心,又被她的体温暖得温吞。

    窗外传来极远处火车经过的声,像谁在夜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躺下来,把钥匙贴在胸口。那凉意慢慢淡了,剩下的只有一种久违的、说不上来的踏实。

    客厅里,沈砚舟轻手轻脚地从柜子里取了被子,在沙发上躺下。他望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映出的树影,斑斑驳驳,像一地碎星。

    他闭上眼,嘴角还扬着。

    书脊巷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两颗心,在各自的角落,轻轻地、慢慢地,朝同一个方向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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