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还在那里。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西装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看上去狼狈又孤寂。可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修复室的方向,没有半分动摇。
林微言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她慌忙收回目光,低下头,不敢再看,跟着周明宇快步走进雨幕。
周明宇将伞大部分倾向她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都露在雨里,很快就被打湿,却丝毫不在意,只是细心地护着她,不让她被雨淋到。
两人走到车边,周明宇打开车门,让林微言先上车,自己再绕到驾驶座。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书脊巷。
林微言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巷口的沈砚舟。
男人依旧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雨雾里。
她的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别想了。”周明宇看了她一眼,轻声安慰,“等雨停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微言点点头,却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看着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一片混乱。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夜的街道上,车内气氛安静。
周明宇打开车载音乐,轻柔的钢琴曲缓缓流淌,试图缓解压抑的气氛。
林微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全是沈砚舟的样子——雨幕里执着的身影,泛红的眼眶,压抑的痛苦,还有那枚被珍藏五年的袖扣。
他真的有苦衷吗?
当年的背叛,真的是假的吗?
那他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让她独自痛苦五年?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头痛欲裂。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在了她租住的小区楼下。
“到了。”周明宇熄火停车,转头看向她,“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明宇哥,我自己上去就好。”林微言摇摇头,拿起包,“今晚谢谢你,麻烦你了。”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周明宇笑了笑,从车里拿出一把伞递给她,“拿着伞,别淋着。上去之后早点休息,别想太多,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微言接过伞,点点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她撑着伞,站在楼下,看着周明宇的车子缓缓驶离,才转身走进单元楼。
回到租住的小屋,屋内干净整洁,到处都是古籍与线装书,充满了墨香,是她最安心的小天地。可今天,这份安心却荡然无存。
她脱掉被雨丝打湿的外套,瘫坐在沙发上,疲惫地闭上眼。
一闭眼,全是沈砚舟的脸,全是那枚袖扣,全是五年前的回忆。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最里面一层的那本《花间集》。
封面磨损,边角被精心修补,是她亲手修复的。翻开书页,里面还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是大学时的她和沈砚舟,在图书馆的窗边,他低头看着她,眼里满是宠溺,她笑着靠在他肩头,手里捧着这本《花间集》。
照片背后,是沈砚舟遒劲有力的字迹:微言,岁岁年年,书香与你,皆我所愿。
字迹依旧清晰,可许下的诺言,却早已破碎。
林微言抱着书,蹲在地上,再次无声落泪。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她以为是周明宇不放心打来的,擦了擦眼泪,拿起手机,可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来电显示:沈砚舟。
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要跳出胸腔。
她盯着那三个字,手指颤抖,迟迟不敢按下接听键。
他怎么会有她的电话号码?
五年了,他们早就删光了彼此所有的联系方式,他是怎么找到的?
电话铃声一遍遍响着,固执又执着,像他人一样,不肯放弃。
林微言咬着唇,犹豫了很久很久,终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放在耳边,呼吸微微急促。
电话那头,传来沈砚舟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雨水的凉意,还有难以掩饰的疲惫。
“微言。”
他只叫了她的名字,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是包含了千言万语,包含了五年的思念与痛苦,让林微言的眼泪瞬间决堤。
“你在哪?”沈砚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我刚才去修复室找你,门已经锁了,你去哪了?是不是淋雨了?有没有事?”
一连串的关心,急切又真诚,毫不掩饰。
林微言攥着手机,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压抑的抽泣声,透过电话传到沈砚舟的耳朵里。
听到她的哭声,沈砚舟的心瞬间揪紧,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微言,你别哭,你告诉我你在哪,我马上过去找你。”他的声音慌了,带着从未有过的无措,“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不该让你难过,你别哭好不好?”
“你别过来!”林微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破碎,“沈砚舟,你别再过来了,我不想见你,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行不行?”
“我做不到。”沈砚舟的声音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微言,我这辈子都做不到放过你。五年前我被迫放开你的手,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惩罚,我不会再放开第二次。”
“那枚袖扣,我留了五年,每天都带在身上,就像你一直在我身边一样。”
“那本《花间集》,我记得每一页的内容,记得我们在图书馆的每一个瞬间,记得书脊巷的每一块青石板。”
“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不想原谅我,可我不能放手。我欠你的,我要用一辈子来还。”
“当年的事,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是不能说。我父亲当时重病躺在医院,需要巨额手术费,顾氏集团提出条件,只要我答应合作,帮他们处理一系列法律纠纷,他们就出钱救我父亲。”
“微言,那是我爸,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顾晓曼只是合作关系,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任何男女之情,外界的传言都是假的,我和她从头到尾,只有商业合作。”
“我当年必须推开你,因为顾氏的条件里,有一条,就是我必须和你彻底断干净,不能有任何牵扯。我如果不做得决绝一点,不演得像一点,他们不会相信,我爸就没有活路。”
“我以为我很快就能解决一切,很快就能回到你身边,可我没想到,这一忙,就是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找机会回来找你,每天都在愧疚里煎熬。”
“微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沈砚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哭,一字一句,砸在林微言的心上。
他终于说出了当年的苦衷,终于把藏了五年的秘密,全盘托出。
林微言愣住了,眼泪僵在脸颊上,整个人都懵了。
父亲重病?
顾氏的逼迫?
合作条件是必须和她分手?
所有的背叛,所有的决绝,所有的冷漠,都是演出来的?
她以为的薄情寡义,竟是走投无路的隐忍;
她以为的攀附豪门,竟是救父心切的无奈;
她恨了五年的人,竟然独自扛下了所有的压力与痛苦,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煎熬了五年。
巨大的震惊席卷了她,让她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真相竟然是这样。
从来没有想过,沈砚舟当年的转身,藏着这么多的心酸与无奈。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林微言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你没有骗我?这一切都不是你编出来骗我的理由?”
“我没有骗你。”沈砚舟的声音坚定,“我明天就把所有的证据带给你,当年的病历、手术单、和顾氏的合**议,我全都留着,一字一句,你都可以看。顾晓曼也可以作证,她明天会来见你,亲自跟你说清楚。”
“微言,我知道我伤你很深,我知道五年的痛苦不是几句话就能弥补的,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奢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让我用余生来补偿你。”
“求你了,微言。”
这是沈砚舟第一次说“求”这个字。
骄傲如他,顶尖律所的合伙人,冷静果决的律师,从来都是运筹帷幄,高高在上,可此刻,为了她,他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尊严,低声哀求。
林微言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手机,泪水汹涌而出,却再也不是因为委屈与恨意,而是因为心疼,因为震惊,因为五年的误会终于解开,却让两人都遍体鳞伤。
原来她恨错了人。
原来她守了五年的执念,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
原来那个她爱入骨髓又恨入心扉的人,从来没有背叛过她,从来没有放下过她。
雨还在窗外下着,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内,林微言泣不成声,电话那头,沈砚舟声音沙哑,满是痛苦与哀求。
五年的误会,五年的分离,五年的爱恨纠缠,在这一刻,终于撕开了第一道口子,露出了藏在背后的、血淋淋却又深情无比的真相。
林微言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她只知道,心里那道坚守了五年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那枚袖扣的温度,那些青春的回忆,沈砚舟的苦衷与深情,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让她再也无法抗拒,再也无法逃避。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砚舟以为她会直接挂掉电话,久到雨势都渐渐变小。
终于,她哽咽着,轻轻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
“沈砚舟,我……我知道了。”
“明天,我等你把证据带来。”
“也等顾晓曼来见我。”
电话那头,沈砚舟瞬间僵住,随即,巨大的狂喜与激动涌上心头,让他这个向来冷静的律师,几乎说不出话。
“好……好!”他连连点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明天一早就过去,我一定把所有的证据都带给你,微言,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骗你,绝对没有。”
“嗯。”林微言轻轻应了一声,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先挂了。”
不等沈砚舟再说什么,她轻轻按下了挂断键,把手机滑落在地。
她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膝盖里,放声哭了出来。
哭声里,有委屈,有释然,有心疼,有痛苦,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
五年了。
整整五年。
她终于等到了真相。
终于知道,她的青春,她的爱恋,从来没有被辜负。
终于知道,那个说要陪她在书脊巷修书一生的少年,从来没有变过。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天边,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书脊巷的旧书还在,《花间集》的墨香还在,那枚兰花袖扣的温度还在,那个爱她的人,也还在。
误会即将解开,伤痕终将愈合。
一段被尘封五年的感情,在雨夜过后,即将迎来新的开始。
而林微言知道,从她答应见沈砚舟、答应听完整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和沈砚舟,就再也回不到陌生人的位置了。
他们的故事,错过了五年,终于要重新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