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陆霆峰,行得正,坐得直。挣的都是干净钱,出的是力气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休息室里噤若寒蝉的众人,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和警告。
“许老师,是好人。教书育人,心地善良,帮过楼里很多人,没碍着谁。”说到“许老师”三个字时,他冰冷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软化,但随即被更深的凛冽覆盖。
“谁再乱嚼她舌根,”他的目光最后落回青春痘司机惨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秒,那一眼,几乎让对方瘫软下去。
“试试。”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刚才那砸箱子的巨响,更让人胆寒。那是一种建立在绝对力量和心理威慑基础上的、最简单直接的警告。没有更多的狠话,没有冗长的解释,就是这两个字,和他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拳,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他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诋毁伤害她。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也没理会那个几乎吓傻的青春痘司机,转身,迈着依旧沉稳的步伐,走出了休息室,重新没入门外渐浓的暮色里。背影挺直,像一座沉默移动的山峦。
休息室里,足足安静了半分多钟。然后,才响起一阵压抑的、窸窸窣窣的收拾碗筷声,和低低的、心有余悸的吸气声。那个青春痘司机脸色灰败,在同伴的搀扶下,才勉强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没人再提刚才的话题,甚至没人敢大声说话。墙上“大干四季度”的标语,在昏黄灯光和缭绕烟雾中,静静俯视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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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当晚就通过大川那藏不住话的媳妇——一个同样心直口快、在纺织厂工作的女工——传到了许绾绾耳朵里。大川媳妇是特意过来串门,带着点后怕又兴奋的语气,把运输队休息室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陆霆峰那吓死人的一拳和最后那句“试试”。
许绾绾听完,手里正在缝补的针线停了下来。她没有像大川媳妇预想的那样害怕或惊慌,也没有因为成为流言中心而感到羞愤难当。
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一种强悍到近乎野蛮的、却又纯粹无比的力量,牢牢护在身后的、酸酸胀胀的震动。仿佛一直悬在头顶、那层由流言蜚语编织成的、令人窒息的无形蛛网,被一只粗糙却有力的大手,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狠狠撕碎了。虽然碎片可能还会飘荡,但那只手的存在本身,已经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却坚实无比的墙。
她眼前仿佛能看到那个场景:昏暗嘈杂的休息室,烟雾缭绕,几个年轻男人猥琐的议论……然后,那个沉默高大的身影站起身,带着一身油污和冷硬,一步步走过去。她能想象他紧抿的唇线,绷得像岩石般的下颌,还有那双平时深邃平静、此刻却骇人至极的眼睛。最后,是那砸在铁皮箱上、让所有人胆寒的一拳。
不是为了他自己辩解,而是为了她。
“许老师是好人。”
“谁再乱嚼她舌根,试试。”
她轻轻放下针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针线筐旁边的一个小物件——那是之前某个孩子送给她的、用桃核雕成的粗糙小鸟。桃核表面凹凸不平,却被打磨得光滑。指尖传来微凉坚硬的触感,她却仿佛能感受到另一种温度,另一种粗糙之下隐藏的、滚烫的决绝。
心口那股酸胀感更明显了,甚至让她眼眶有些发热。不是想哭,而是一种被如此坚定、如此不容置疑地维护着所带来的、强烈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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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完全降临。停车场一角,陆霆峰靠在自己的车头上,手里拿着一块棉纱,沉默地擦着手背上渗血结痂的伤口。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天际线模糊的轮廓。
大川晃悠了过来,递过一根“大前门”香烟。陆霆峰接过,没点,只是夹在指间。
大川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他凑近些,用胳膊肘碰了碰陆霆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得的正经和关切:
“陆哥,”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陆霆峰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今天这事儿……兄弟我是站你这边的。那帮小兔崽子,欠收拾。”他吸了口烟,话锋一转,语气试探却又直白,“不过……陆哥,你跟兄弟透个底,真认准许老师了?”
陆霆峰擦手的动作停住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点微不足道的伤口,和指间那根未点燃的香烟。烟雾从大川那边飘过来,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暮色中,他的眼神深邃难辨。
良久,久到大川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一个极低、极沉,却异常清晰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
“嗯。”
只有一个字。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甜蜜的承诺,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但就是这个“嗯”字,从他这样的人口中说出,却重逾千斤,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代表了他全部的心意和决心。
大川闻言,咧开嘴,露出了然又欣慰的笑容,用力拍了拍陆霆峰的肩膀:“那就好!陆哥,咱老爷们儿,认准了就别磨叽。”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男人间最直接的鼓动,“早点把人娶回家,安生过日子。到时候,看谁还敢在背后瞎哔哔!名正言顺,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陆霆峰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头,望向筒子楼三楼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目光深远。
第二天上午,陆霆峰被叫到了车队队长办公室。
队长高振武,五十二岁,退伍老兵,身材依旧挺拔,脸庞黝黑,目光锐利如鹰。他办公室很简单,一张旧办公桌,几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几张运输队的奖状和一面有些褪色的红旗。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烟味。
高振武没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在旁边的旧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陆霆峰坐。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给陆霆峰也倒了一杯浓茶,推过去。
“昨儿休息室的事,我听说了。”高振武开门见山,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他端起自己的茶缸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陆霆峰。
陆霆峰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没动那杯茶,也没说话,只是等着下文。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对这位老队长的敬意。
高振武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了然:“你小子,脾气还是那么冲。在部队就这样,认死理,护犊子。”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个人问题,处理好。别影响工作,也别让人抓住把柄说我们运输队作风有问题。”
陆霆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高振武摆摆手,打断他:“我不是要批评你。那帮小年轻嘴欠,该敲打。你是我从部队带出来的兵,你什么人品,我清楚。”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了些,看着陆霆峰,“行得正,不怕影子斜。这个道理,你懂。”
陆霆峰点了点头。
“但是啊,小陆,”高振武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长者历经世事的点拨意味,“有时候,光自己硬扛,不行。你拳头再硬,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流言这东西,像风,你堵不住。”他看着陆霆峰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说道,“你得让人家姑娘……也硬气起来。不是让她去跟人打架,是心里头要硬气,要立得住。你们俩要是真认准了,就得并肩站着,互相撑着。你护着她,她也得能担得起这份心意,经得起外面的风言风语。这样,路才能走得长,走得稳。明白吗?”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在陆霆峰心上。他一直以来,想的只是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她,驱散那些伤害她的阴霾。却从未更深地想过,她是否需要、以及如何能够,与他一同面对这些风雨。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眼,看向高振武,目光里多了些思索和沉重,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队长。”
高振武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沙发背,挥挥手:“明白就好。去吧,下午还有趟短途,检查好车。”
陆霆峰站起身,对高振武敬了一个不标准的、却极其认真的礼,然后转身离开。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高振武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着,目光望向窗外停车场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忙碌的工人,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带着期许的神情。他知道自己这个兵,性子硬,心思深,认准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如今,这根硬骨头心里,终于住了个想护着的人。这是好事,也是责任。他能做的,就是在这条注定不平坦的路上,适时地点拨一句,扶一把。
窗外,阳光正好。运输队的一天,依旧在机油、轰鸣和汗水中有序地继续着。而某些改变,某些成长,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