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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对峙·他为她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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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夜还未真正到来,但五月的黄昏已开始拖长,白日的燥热褪去后,空气里残留着一丝黏稠的、混合着尘土和植物蒸腾气息的暖意。红星运输队的停车场在傍晚时分,呈现出一天中相对松弛的景象。出长途的车大多还没回来,只在本地跑短途的车辆陆续归队,像疲惫归巢的巨兽,带着一身风尘和热量,缓缓驶入各自熟悉的位置。

    靠近车库那一排红砖平房最东头,是车队的休息室兼简易食堂。门大敞着,里面灯光昏黄,烟雾缭绕。墙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标语:“大干四季度,安全促生产!”,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几张油腻的木头方桌旁,散坐着几个刚交班、还没回家的司机和学徒工。他们脱下沾满油污的外套,只穿着汗湿的背心或工装衬衫,就着搪瓷缸里的劣质茶叶沫子水,大口吃着从家里带来的、或用粮票在食堂打的简单饭菜——馒头、窝头、咸菜,条件好点的可能有点猪头肉或炒青菜。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草味、食物味,以及一种男性聚集场所特有的、粗粝的喧嚣感。搪瓷缸子磕碰桌面的声音,吧嗒嘴的声音,高声谈笑的声音,混成一片。

    许绾绾此刻并不在这里。她在自己租住的203室里,刚批改完孩子们的作业,正就着台灯微弱的光线,缝补一件衬衫袖口脱落的扣子。窗外的筒子楼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和不知哪家收音机里隐约传来的戏曲声。

    而运输队休息室的喧嚣中,几道刻意压低、却因酒精或兴奋而依旧刺耳的声音,正夹杂在那些关于路况、车辆、工资的闲聊中,像几滴污油,悄悄渗入这粗粝却还算平和的气氛里。

    “哎,听说了没?就咱们队小陆,住的那筒子楼……”一个二十出头、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的年轻司机,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挤眉弄眼,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亢奋,“三楼那个幼儿园的小许老师……”

    “咋了?”旁边的人被他勾起兴趣,凑近了些。

    青春痘司机左右瞟了一眼,见没什么领导模样的人,便压得更低,但语气里的恶意和猥琐却更浓了:“啧,都说那小许老师,看着文文静静的,心思活泛着呢……倒贴!听百货商店那边传的,成天往咱们这儿跑,还给送东西,围巾?包子?哈!一个姑娘家,这么上赶着,图啥?不就图小陆是个跑长途的,身强力壮,还能……咳,你们懂的。”

    他故意留下暧昧的空白,引得旁边另外两个同样年轻的学徒工发出心领神会的、压低了的嗤笑声。其中一个还撇撇嘴补充道:“我也听楼下小卖部人嘀咕过,说那老师看着清高,原来好这口。小陆是挺能干活,可到底就是个开车的,又闷又穷,有啥好的?还不是……”

    他们议论的声音其实不算太大,但在相对封闭的休息室里,在那些正常的谈话间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刺耳。正在另一张桌子上默默吃饭的几个老司机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些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的毒虫,终于从百货商店柜台、从筒子楼下的闲谈、从某些心怀叵测者的口中,一路蔓延,钻进了这个本应是陆霆峰“自己地盘”的地方。

    而此刻,他们议论的中心之一——陆霆峰,就在休息室门外不远处。

    他没有进去吃饭,而是蹲在自己那辆老解放卡车的左前轮旁边。车头朝着休息室的方向,驾驶室的门开着。他正在做收车后的例行检查,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手电筒,借着最后的天光和手电光,仔细查看底盘下的传动轴和减震弹簧是否有异常。他穿着那身沾满新鲜油灰和泥点的工装,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结实的背肌上。傍晚的暖风吹过他汗湿的鬓角,他全神贯注,似乎对休息室里的嘈杂充耳不闻。

    直到那几个年轻司机带着恶意和猥琐的议论声,清晰地飘进他的耳朵。

    “……倒贴……”

    “……图啥?不就图身强力壮……”

    “……好这口……又闷又穷……”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刺入他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深处。

    陆霆峰正在拧紧一颗底盘螺丝的动作,骤然顿住了。手停在半空,手电筒的光柱凝固在沾满油泥的金属部件上。他蹲着的背影,有那么几秒钟,僵硬得像一块骤然冷却的铸铁。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扳手。工具掉落在旁边松软的土地上,发出“噗”一声闷响。他关掉了手电。

    他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却带着一种山峦倾轧般的、无声的压迫感。高大的身躯在渐暗的暮色中舒展开,投下的影子瞬间拉长,几乎笼罩了小半个车头。他工装上干涸的油污和新鲜的泥点在昏光下显得斑驳,脸上没有什么暴怒的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冷,更硬,但那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和那双骤然变得深不见底、仿佛酝酿着风暴的眼睛,让周围空气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他没有立刻爆发,也没有怒吼。只是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休息室敞开的门口,一步步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踏在夯实的泥土地上,都发出沉重而均匀的闷响。沾满油灰的劳保鞋踩过地面,留下清晰的印记。他走得不快,但那种沉默的、逼近的气势,让休息室里原本的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还在吃饭、喝水、聊天的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投向那个正走进来的、浑身散发着骇人低气压的高大身影。

    陆霆峰径直走到了那张坐着青春痘司机和他两个同伴的桌子前。他站定,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住了门口大部分光线,在他身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那张桌子完全笼罩。

    他没有看旁边噤若寒蝉的其他人,甚至没有看青春痘司机旁边那两个脸色开始发白的同伴。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开了刃的刀子,牢牢地、死死地,钉在了那个起头议论的青春痘司机脸上。

    青春痘司机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嘴里塞着食物,此刻却像被冻住了,瞪大了眼睛,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被陆霆峰那冰冷到极致、却又燃烧着某种可怕火焰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脊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休息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修车地沟里,隐约传来晚班维修工敲打铁皮的“铛、铛”声,单调而遥远,更衬得此处的凝滞。

    陆霆峰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说话的音量还要低一些,但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森森的寒意和一种近乎实质的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他盯着青春痘司机,吐出第一个字。

    青春痘司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半个馒头掉在了桌上。

    “再说一遍。”

    五个字,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不是询问,不是求证,而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带着一种“你敢说,我就敢让你付出代价”的可怕意味。

    青春痘司机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脸颊上的青春痘因为恐惧而显得更红。他想辩解,想说自己只是开玩笑,或者推脱是听别人说的,但在陆霆峰那骇人的目光逼视下,他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牙齿轻微打颤的咯咯声。

    陆霆峰看着他这副怂样,眼底的冰寒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轻蔑的厌恶。他没有继续逼问,而是猛地抬起右手——那只骨节粗大、布满厚茧和旧疤、此刻还沾着黑色油污的拳头——毫无预兆地、用尽全力,狠狠砸在了旁边一张闲置的铁皮工具箱上!

    “嗵——!!!”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猛然炸开!

    那不是金属碰撞的清脆声,而是厚重铁皮被巨力强行砸得凹陷变形时,发出的那种压抑、痛苦、却震撼无比的闷响。老旧的绿色铁皮工具箱侧面,以他的拳面为中心,瞬间向内凹进去一个清晰深刻的、碗口大小的坑!铁皮扭曲,漆皮崩裂,整个箱子都因为这巨大的冲击力而摇晃了一下,发出吱呀的**。

    而陆霆峰的拳头,就那样抵在凹陷的铁皮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失去血色的青白,手背上的青筋和旧疤狰狞地凸起。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因为瞬间的爆发而迸出几根清晰的血管,下颌线绷得像钢铁一样硬。

    这一拳,仿佛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几个年轻的学徒工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

    陆霆峰缓缓收回拳头,指关节处擦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黑色的油污,但他浑然未觉。他重新将那双深黑得吓人的眼睛,转向面无人色的青春痘司机,声音比刚才更沉,更缓,一字一顿,像是用凿子刻在铁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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