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意愣住了:“你把你的隐私……都给我?”
“本来就没有什么需要对你隐瞒的。”秦昼说得很自然,“而且,你不是要参与治疗吗?没有信息怎么参与?”
他的逻辑依然简单直接——如果你想参与我的治疗,就需要知道一切。至于隐私、尊严、成年人的边界感,这些概念在他的世界里,优先级远低于“让她留下”。
林晚意接过手机,点开“自我监测”文件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表格,从三个月前开始,每天都有。记录内容包括:焦虑指数(1-10分)、冲动控制(是否成功)、监控欲(是否克制)、睡眠质量……
最近一周的记录里,她看到了变化:
【8月5日焦虑指数:7冲动控制:失败(凌晨三点去她房间确认呼吸)监控欲:克制(只看了三次定位)睡眠质量:差】
【8月8日焦虑指数:9冲动控制:失败(机场追踪)监控欲:失败(用了广播系统)睡眠质量:极差】
【8月12日(今天)焦虑指数:5冲动控制:成功监控欲:成功(未查看任何监测)睡眠质量:待记录】
她抬头看秦昼:“今天真的没看?”
“没看。”秦昼老实交代,“但很难。每隔十分钟就想一次,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了又拿起来。”
他的语气像在汇报实验数据,客观,诚实,甚至有些学术般的冷静。
林晚意忽然理解了心理医生说的:“秦昼的问题在于,他太聪明了。他能清晰地分析自己的病症,描述自己的症状,甚至设计治疗方案。但就像一个人能精确描述癌症的病理,却无法阻止癌细胞扩散——他知道自己有病,但无法控制发病。”
她把手机还给他。
“以后我们一起记录。”她说,“你记你的感受,我记我的观察。然后每周和治疗医生一起看,找出规律,调整方法。”
秦昼的眼睛又亮了:“像做实验?”
“像做项目。”林晚意纠正,“我们的关系改造项目。”
这个说法显然让秦昼兴奋。他立刻坐直身体,眼神里闪烁着那种林晚意熟悉的、工作时的专注光芒。
“需要设立KPI吗?阶段性目标?验收标准?”
林晚意忍俊不禁:“先不用那么复杂。从小的开始——比如,明天治疗时,你能不能坦诚地告诉医生,你刚才哭了?”
秦昼的表情僵住了。
“这……有必要吗?”
“有。”林晚意认真地说,“心理治疗的前提是诚实。如果你连自己的情绪都不敢承认,治疗就只是在演戏。”
秦昼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点头,“我告诉他。”
他的表情像是要去执行一项艰巨的任务,悲壮又认真。
林晚意忽然想起章纲里写的:“秦昼对‘成为姐姐的项目’感到兴奋,积极配合。”
原来是真的。
这个人真的把他们的关系,当成一个可以拆解、分析、优化的“项目”来对待。病态吗?当然。但至少,他在尝试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
机器人管家滑过来:“晚餐准备好了。今天的主菜是红酒炖牛肉,按照林小姐的口味调整了配方,少盐,多加了胡萝卜。”
秦昼站起身,很自然地伸手扶她。
林晚意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稳,温度适中,扶她起身的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
走向餐厅时,秦昼忽然开口:
“姐姐,记者会上,我其实还准备了一句话,但没敢说。”
“什么话?”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壁灯柔和的光线。他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眼神专注得让她心跳加速。
“我想说,”他轻声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签一份新的协议。不是监护协议,是……共生协议。”
林晚意愣住了。
“内容可以你定。”秦昼继续说,“权利义务,边界范围,惩罚条款,都可以你定。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有效期:永远。”
林晚意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紧张的自己。
“秦昼,”她说,“协议是用来约束不可信的人的。如果你真的想让我相信你,就不需要协议。”
秦昼的睫毛颤了颤。
“但我不可信。”他诚实地说,“我会失控,会犯错,会忍不住用糟糕的方式留住你。所以……需要协议来约束我。”
他的逻辑又绕回了原点——我知道我有问题,所以需要外部约束。而这份约束,我希望是你给的。
林晚意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这个人,清醒地疯着。
他知道自己有病,知道自己的问题,甚至知道自己需要被约束。但他所有的解决方案,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她必须在他身边。
就像一个程序员,明知程序有bug,但拒绝重写代码,只愿意在原有框架上不断打补丁。
因为重写代码,意味着可能失去核心功能——留住她。
“协议的事,”林晚意最终说,“等我们治疗有进展了再谈。”
秦昼的眼睛黯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好。”
他像是得到了一个承诺,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未来的可能性。
晚餐时,秦昼明显心情很好。他给她夹菜,介绍每道菜的食材和做法,甚至聊起了公司里无关紧要的琐事——某个员工养了猫,另一个员工要结婚了,会议室里的绿植开花了。
林晚意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
她发现,当秦昼不焦虑、不恐惧、不试图控制的时候,其实是个很有趣的人。他知识渊博,观察力敏锐,甚至有些冷幽默。
原来正常状态下的他,是这样的。
原来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不发病的秦昼。
饭后,秦昼去书房处理工作。林晚意回到卧室,打开了那个加密文件夹。
她点开三个月前的第一条记录:
【5月12日焦虑指数:10冲动控制:彻底失败监控欲:完全失控备注:姐姐回来了。用私人飞机接她回家。她生气了,但至少她在。】
文字简单,但她仿佛能看见那天的场景——秦昼坐在书房里,手指颤抖地记录下这些数据,眼神里是得逞后的狂喜和更深的不安。
她继续往下翻。
每一天的记录,都是一场无声的战争。他在和自己的本能搏斗,输多赢少,但从未停止记录。
直到最近一周。
直到她说“我陪你试试”。
记录的语气开始变化,从纯粹的痛苦记录,变成了带有实验性质的观察报告。
林晚意关上文件夹,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城市璀璨如星海,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而在其中一扇窗户里,一个男人正在用他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学习如何去爱。
不正常吗?
当然。
但也许,爱情本身就不是正常的事。
她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昼夜”两个字在内侧,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手机震动,苏晴发来消息:「看新闻了吗?陆云川败诉了,法院判他公开道歉并赔偿。但他在上诉,说还有新证据。」
林晚意回复:「什么新证据?」
苏晴:「没说。但据说是关于秦昼更早的……黑历史。你要小心。」
林晚意看着屏幕,想起秦昼说的“共生协议”。
也许,在真正签署任何协议之前,他们需要先一起面对的,不止是秦昼的病。
还有那些藏在过去阴影里的,更黑暗的秘密。
窗外,夜色渐深。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