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玄色绢帛。
守城的卫尉接过,就着火光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当——当——当——”
城头的青铜钟被敲响,不是往常报时的节奏,而是缓慢、沉重、一声接着一声,像捶打在每个人心口。
老赵手中的灯笼“啪”地掉在地上。
国丧之音?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
绸缎庄的掌柜披着衣裳探出头,酒肆的伙计扔下抹布跑出来,客栈二楼推开几扇窗。
所有人都望向城楼,望向那口正在悲鸣的巨钟。
卫尉登上城楼最高处,展开绢帛,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昭圣大帝——驾崩——”
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传到第一个人的耳中,再传到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像石子投入静湖,涟漪一圈圈荡开,荡过整条朱雀大街,荡进每一条巷弄,每一户窗棂。
“一百年啊……”
“怎么就……走了呢?”
这一夜,咸阳无人入睡。
—
三月初十,清晨。
宫门缓缓打开。
当值的羽林卫发现,宫墙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朝臣,不是官员,是寻常百姓。
卖炊饼的王大娘挎着竹篮,篮子里是新蒸的炊饼,还冒着热气。
她说:“陛下最爱吃我家的炊饼,她微服出巡时买过两个,说外脆里软,有麦香。”
私塾的孙先生带着十几个学生,学生们手里拿着连夜抄写的《昭圣诗集》。
孙先生说:“陛下兴办学堂,让寒门子弟也能读书。我祖父是北疆戍卒,若不是陛下,我父亲读不起书,我更当不了先生。”
人越来越多。
从宫门到章台广场,从广场到咸阳八街九陌,渐渐汇成了人的海洋。
百姓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一捧新米,一束野花,一双纳好的布鞋,一罐自家酿的甜酒。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令。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宫门,望着那座陛下住了百年的宫殿。
辰时,女帝嬴明昭一身缟素,出现在宫墙上。
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质朴的脸庞上滚落的泪,喉头哽咽。
接过内侍递来的铁皮喇叭,嬴明昭深吸一口气:
“大秦的子民们——”
声音传开,广场上数十万人齐刷刷抬头。
“昭圣曾祖母,于昨夜子时……龙驭上宾。”
人群中传出压抑的呜咽。
“曾祖母临终前说……”嬴明昭的眼泪终于落下,“她说,最舍不得的……是你们。”
这句话像打开了闸门。
人群里,一个老农忽然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陛下啊——!”
这一声喊,撕心裂肺。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成千上万的人跪了下来。
他们不是跪帝王威仪,是跪那个让土豆种满关中,让学堂开遍州县,让七十老翁领上养老粮,让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的陛下。
“陛下!”
“您怎么就走了啊!”
“我家的粮食还没收,您说过要来看的!”
哭声连成一片。
男人捶打着地面,女人搂着孩子啜泣,老人仰天流泪。
卖炊饼的王大娘把竹篮举过头顶,炊饼撒了一地。
孙先生让学生们齐声背诵《昭圣训》,童音稚嫩,却字字泣血。
嬴明昭站在宫墙上,任由泪水流淌,想起曾祖母临终的托话,用尽力气喊道:“曾祖母还说,让你们好好活着!把日子过得更红火!把孩子养得更出息!把大秦——建得更富强!”
“这,才是对她——最好的送别!”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人们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宫墙上的新帝。
一个接一个,百姓们站了起来。
他们抹去眼泪,挺直脊梁。
百姓们开始有序地,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宫墙下——
不是祭品,是念想。
一捧米,愿陛下在那边不饿。
一束花,愿陛下在那边有春色。
一双鞋,愿陛下在那边路好走。
一罐酒,愿陛下在那边有酒喝。
东西越堆越高,渐渐垒成了一座小山。
这座山,不是陵墓,是民心。
—
三月十二,发引。
灵柩从咸阳宫缓缓驶出,前往骊山帝陵。
按照礼制,帝王出殡,百姓当避让道旁,俯首跪送。
可这一次,没有人跪。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侧,静静地站着,像两排沉默的山。
当覆盖着玄色龙旗的灵车经过时,他们举起手中的东西,不是纸钱,不是祭幡,是他们最珍贵的生活。
一把金黄的麦穗,一匹新织的锦缎,一串晶莹的葡萄,一枚磨光的兵牌......
灵车缓缓前行,穿过这道由人民组成的仪仗。
这是大秦的江山。
车队行至渭桥,桥头站着个百岁老人。
他太老了,老得需要两个孙子搀扶,老得眼睛都看不清了。
可当灵车经过时,老者忽然挣脱孙子的手,颤巍巍地举起手。
七十年前,他在北疆服役,陛下巡边时,曾拍过他的肩膀,说:“好兵。”
灵车停下了。
嬴明昭从凤辇上下来,走到老人面前。
老人浑浊的眼睛努力睁大,嘶哑地说:“告诉陛下……北疆……安好。草长得……很高,羊群……像云朵。”
嬴明昭握住老人枯槁的手,重重点头:“曾祖母听见了。她说……谢谢你。”
老人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
灵车继续前行。
嬴明昭回头望去,咸阳城在晨曦中巍然屹立,渭河水浩浩东流,两岸杨柳新绿,田间已有农人开始春耕。
灵车消失在骊山方向。
百姓们没有散去。
他们站在原地,望着陛下远去的方向,久久,久久。
春风拂过渭河,拂过关中平原,拂过万里江山。
如这百年来,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