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薛仁贵看到杨军,精神大振,与小七合力搀扶起老王(和背上的瘦猴),护着账册,紧随杨军向南方突围。
“拦住他们!”伏兵头目气急败坏。
但乙队队员都是好手,且以弓弩远射见长,边撤边射,精准的点射让追兵不敢过于逼近。加上北面赵四郎队伍的骚扰牵制,伏兵无法全力追击。
一行人且战且退,很快没入南面更茂密的林海雪原。仗着杨军提前研究过地图和薛仁贵对地形的熟悉,他们专挑难行的小道和隐蔽的沟壑,渐渐甩开了追兵。
一个时辰后,鹰嘴岩接应点。
丙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山洞内升起了篝火,准备了热水和伤药。当杨军、薛仁贵等人狼狈不堪地抵达时,老刀把子立刻带人接应,将重伤的瘦猴小心抬下,紧急处理伤口。老王腿上的箭也被拔出,敷药包扎。
薛仁贵将那个浸染了血污和烟尘的包裹,郑重地交到杨军手中:“先生,幸不辱命。账册大部在此,还有几封未焚尽的密信。只可惜……老张和石头……”他声音哽咽,虎目含泪。
杨军接过沉甸甸的包裹,感受到上面尚未散尽的余温和血迹,心中沉痛。他拍了拍薛仁贵的肩膀:“薛礼,你们都是好样的!这笔血债,长安自有人会清算!现在,立刻给瘦猴和老王处理伤势,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进食。追兵可能还会搜山,我们不能久留,必须在黄昏前动身,走夜路返回长安!”
他解开包裹外层,小心地翻开那本边缘焦黑、页面残破但核心内容尚存的大部头账册。只看了几眼,他的呼吸便为之一窒。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与河东“黍”方的多次交易明细,时间、品类、数量、折算金帛,一笔笔触目惊心。更有一页单独列出“长安隆昌柜”、“韦公(庆嗣)”、“东宫李记(暗指某属吏)”之间的资金拆借与分成记录!旁边散落的几封密信残页,虽已不全,但落款和关键语句仍能辨认,赫然指向更高层的默许与关照!
铁证!这才是足以钉死所有参与者的、无可辩驳的铁证!
杨军深吸一口气,将账册和信件重新包好,贴身收藏。有了这个,加上刘弘基前线的截获,朝堂上秦王殿下的指控,将再无任何人能够翻案!
他走到洞口,望向东方。风雪暂歇,阴云未散。长安城的方向,此刻想必也正暗流汹涌,进行着另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却同样残酷的搏杀。
“快些好起来吧,”杨军低声对昏迷的瘦猴和老王说道,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带你们回家。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几乎在杨军于岐山险死还生的同时,长安皇城之内,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李渊下朝后,余怒未消,即刻召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以及宰相裴寂、新任专案三司主官至两仪殿问话。
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李渊高坐,面沉如水。李建成跪在下首,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李世民则垂手立于一旁,神色平静。
“建成,”李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秦王所奏,岐阳私改军械、潼关转运、河东资敌一案,你可知情?”
李建成伏地叩首,声音颤抖:“父皇明鉴!儿臣……儿臣对此等叛逆之事,绝不知情!儿臣身为储君,怎会行此自毁长城、祸国殃民之举?定是有奸人构陷,离间天家骨肉!请父皇为儿臣做主!”他言辞恳切,几乎声泪俱下。
“不知情?”李渊冷笑一声,将李世民奏章中关于资金往来指向“朝中某些官吏”的部分,掷到李建成面前,“那这‘隆昌柜’的暗股,与你东宫属吏何干?韦氏与你东宫往来密切,你又作何解释?”
“父皇!儿臣对属吏管束不严,确有失察之罪!但儿臣敢指天发誓,绝未指使或纵容任何人行此叛国之事!那属吏私下经营柜坊,与韦氏有来往,儿臣或许失察,但绝无通谋!至于韦氏……韦氏乃关中著姓,与朝中诸多大臣皆有往来,儿臣与其交往,亦是常情,岂能因此便断定儿臣涉案?此必是有人借题发挥,欲置儿臣于死地啊父皇!”李建成辩解得飞快,将所有责任推给“属吏私自行为”和“正常人际往来”,并暗指秦王构陷。
裴寂在一旁,眼皮低垂,一言不发。他心中亦是惊涛骇浪,韦庆嗣昨日的拜访和隐约的暗示,让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拖下了水,此刻只想撇清关系,明哲保身。
李世民这时缓缓开口:“父皇,儿臣奏章之中,并未指认太子殿下参与此事。儿臣只是据实呈报所获线索,其中涉及东宫属吏与涉事柜坊资金关联,此乃事实,有待三司查证。至于太子殿下是否知情或参与,儿臣不敢妄断,亦相信父皇圣目如炬,自有明察。儿臣所虑者,乃国法军纪遭此践踏,前线将士血战之时,竟有人背后资敌,此风若长,国将不国!故儿臣恳请,无论涉及何人,三司务必秉公执法,查清真相,以正国法,以安军心,以谢天下!”
这番话,避开了与太子的直接冲突,将矛盾焦点重新拉回到“国法”和“资敌叛国”的性质上,既显得大公无私,又句句戳中要害。
李渊看着两个儿子,一个惶恐辩白,一个凛然陈词,心中烦乱无比。他何尝看不出此案背后是兄弟阋墙?但李世民拿出的证据太过确凿,尤其是前线刘弘基人赃并获,此事已无法捂住。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太子失察,御下不严,确有罪过。”李渊最终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建成,“即日起,闭门思过于东宫,非朕诏令,不得出。东宫一应属官,由三司逐一排查,有嫌疑者,立即收监!”
“父皇!”李建成如遭雷击,闭门思过,形同软禁!这对他太子权威是巨大的打击!
“至于秦王,”李渊转向李世民,眼神复杂,“你心系国法,揭发此案,其心可嘉。但此案由三司专办,你与天策府,不得再插手具体查案事宜,以免再生嫌隙。专心筹备你的天策府去吧。”
这是敲打,也是平衡。既肯定了李世民揭发的正当性,又限制他进一步扩大影响,同时严厉惩戒了太子,保留了最终裁决权在自己手中。
“儿臣遵旨。”李世民躬身应道,面色平静。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父皇不可能立刻废太子,但太子的声望和势力必将遭受重创。而三司专案,有了他提供的线索和刘弘基的铁证,加上即将送达的岐阳账册……真相,已无法掩盖。太子的倒台,只是时间问题。
“都退下吧。”李渊疲惫地挥挥手。
众人退出两仪殿。李建成失魂落魄,被内侍搀扶着返回东宫。李世民与裴寂并肩而行,裴寂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摇头离去。
李世民望着裴寂略显佝偻的背影,又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风暴的第一波冲击已经过去,但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杨军和薛仁贵,正带着那本足以掀翻一切的账册,在风雪归途中。
长安的暗涌,与岐山的血色,终将在不久之后,汇流成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