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体——母体——”
男人的喊声带着回音,像在召唤一只早已灭绝的鲸。
脚步声在雷达锅外绕圈,持续十圈,然后戛然而止。
接着是拉链声、塑料摩擦声、液体倾倒声。
林晚嗅到汽油味。
他要烧锅。
她抱紧腹部,低声对孩子说:
“别怕,火在外面,我们在里面。”
火舌舔上铁板,温度骤升,像有人在外面敲锣,锣面是她每一寸皮肤。
狐不知从哪里钻出,嘴里叼着一枚黑色芯片,芯片上刻着一行微不可见的字:
Ω-重生·备份端口。
林晚把芯片贴到肚皮,芯片立刻像遇到磁石,牢牢吸附。
瞬间,一道冰凉流过脐带,孩子的踢踹停止,像被按下暂停键。
与此同时,雷达锅外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是倒地的闷哼。
火舌退去,世界重新结冰。
九
铁板被人掀开,光线像刀锋劈进来。
林晚抬头,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逆光而立,手里握着一把猎枪,枪口还冒着白烟。
来人摘下风镜,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是姐姐,又不是姐姐。
她的瞳孔呈冰裂纹状,像被冻碎的玻璃,虹膜里映着两行倒计时数字:
“115:59:59”
“115:59:58”
林晚失声:“Ω-07?”
女人摇头,声音像风穿过碎玻璃:
“我不是她,我只是她留下的补丁。真正的她,早在冷冻舱里被格式化了。”
她伸手把林晚拉出来,动作轻得像拎一片雪。
雪地摩托驾驶员倒在不远处,额头一个弹孔,血已冻成红宝石。
女人踢了踢尸体,语气平淡:
“他们忘了为何杀你,却记得必须杀你。记忆可以被删,指令不会。”
她转身,指向远处天际,那里出现一条绿色光带,像被谁用荧光笔在天空划了一道。
“极光提前了,”女人说,“或者说,时间线开始歪斜,极昼与极夜重叠。你看到的光,其实是昨天的黑夜在今天回流。”
林晚眯眼,果然看见光带里浮动着黑色裂纹,像被撕开的胶片,裂纹里闪回着昨天的景象——
她坐在帐篷里,把失眠切片贴到冰面;
狐在雪地里奔跑,耳尖一点猩红;
雷达锅尚未被点燃,驾驶员尚未死去……
所有画面同时上演,像一台失控的投影机,把过去、现在、未来叠映在同一卷菲林。
十
女人把猎枪递给林晚,枪管冰凉,像一段真空。
“你得学会向自己开枪。”
林晚愕然。
女人指向自己太阳穴,冰裂纹瞳孔里倒计时只剩“88:00:00”。
“我是一段被遗弃的代码,八十八小时后,我会自动删除。
在我消失前,我要把‘记得’的权利交给你。”
她抓起林晚的手,把枪口贴到自己额头。
“扣扳机,让我的记忆碎片通过枪火传给你。
别怕,死亡只是另一种上传。”
林晚手指颤抖。
女人微笑,笑容像雪崩前最后一道裂纹:
“妹妹,世界已经失忆,你必须成为活的硬盘。
开枪,把姐姐装回你的身体。”
枪响。
后坐力像一记闷拳,打在林晚肩头。
女人的身体倒下,却在半空中碎成无数冰晶,冰晶反射极昼的光,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
每一颗冰晶都映着一段记忆——
姐姐在冷冻舱里被注射维生素Y;
姐姐在0.1秒真空里伸手想抓住她;
姐姐在数据坟场里刻下最后一行代码:
“如果必须有人记得,就让林晚记得。”
冰晶落在她孕腹,瞬间融化,像一场微型春汛。
孩子在她体内猛地踢了一脚,仿佛在说:
“我收到了。”
十一
雪地摩托还在冒烟,钥匙却已被女人拔下,挂在林晚颈间。
狐不知从哪里跳出,嘴里叼着那只锡盒——她盛放失眠切片的盒子。
盒子被冻成一块整体,像一块银色琥珀。
狐把盒子放在她脚背,尾巴扫了扫,转身跑向极光。
林晚低头,发现盒盖表面多了一行新刻的字:
“极昼之后,极夜将至;
记得的人,负责做梦。”
她抬头,极光已蔓延成一张网,网里捕着无数黑色裂缝,像捕着无数条时间的鱼。
她跨上摩托,拧动钥匙,马达声如鲸歌。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继续赶路——
在极昼里收集黑夜,
在集体失忆里守护私梦,
在孩子出生前,把世界遗落的胶片重新拼成一部私人的电影。
摩托驶远,雪原上留下两道车辙,像两行省略号,
省略了丈夫的名字,
省略了人类的过去,
却指向一个必须被记得的未来。
十二
太阳依旧高悬,不肯落,也不肯升。
北极的夏天没有黑夜,
但林晚知道,极夜就在她体内——
在那枚跳动的晚钟里,
在那块吸附在肚皮的芯片里,
在那片由姐姐化成的春汛里。
她只要继续前行,
就能把极昼走成极夜,
把光走成暗,
把记得走成梦,
再把梦,走成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