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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第119章极昼极夜】
一
北极的夏天没有黑夜,太阳像一枚被钉在天幕上的硬币,持续发光,却永远掷不出反面。
林晚把帐篷扎在苔原最凹陷处,背风,也背人。她的孕腹已经隆起如一面小鼓,孩子在里面踢踹,像要把鼓皮踹裂。
她数着胎动,也数着时间。世界失忆后的第七天,地球自转仍在,但人类的计时器集体失灵——所有表盘停在“00:00:00”,像被同一口冰冻的呼吸掐住喉咙。
林晚的腕表却走着,因为她用牙齿把表盘啃开,抠掉电池,在铜线圈上滴了一滴自己的血。血里的金属离子当起脉冲,让指针继续赶路。
她给这口DIY时序起名叫“晚钟”。
晚钟告诉她:距离上一次全球心跳,已经过去一百六十三小时零四秒。
那一秒,世界被按下删除键,95%的人类在同一瞬失去所有与“维生素”有关的记忆。
她成了唯一的备份。
二
失忆者把这一天称作“白盲”。
他们醒来,发现街口的药房招牌空了一半,只剩一个“药”字悬在那里,像被谁啃走的苹果。
他们打开手机,看见相册里满屏纯白,连自拍都曝光到失去五官。
他们互相询问:“我们为什么戴口罩?”
没人记得曾有瘟疫,也没人记得曾有解药。
世界像被拖进一张漂白的底片,只剩轮廓。
三
林晚却什么都记得。
她记得直播间里同时爆体的十万具身体,像十万朵血色烟花;
记得“晚风”正式版在0.1秒真空里扩散,像一把无形的镰刀,先割断记忆,再割断喉咙;
记得投票服务器上那行冰冷提示——
“是否同意删除关于维生素的全部记忆?
Yes 95.17%No 4.83%”
她点的是No,可统计结果里根本没有少数派的位置。
投票结束,删除执行,世界被拖进一场集体梦游。
只有她,因为怀里还揣着那枚未出生的孩子,被系统判定为“母体例外”,得以在数据坟场里独活。
四
极昼的日光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削着她的神经。
林晚开始失眠。
她把失眠切成一张张只有一毫米厚的切片,铺在帐篷外的冰面上,让风把它们吹干。
她给这些切片编号:
#001 号失眠: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腹腔里回声;
#002 号失眠:看见雪地里长出黑色领带,像一条冻僵的蛇;
#003 号失眠:闻见消毒水味从脐带里渗出……
她把这些切片收进一只锡盒,锡盒原本是装维生素Y的,如今空了,正好用来盛放无法服用的黑夜。
五
第七个极昼,她遇见第一只北极狐。
小家伙通体雪白,耳尖却沾着一点猩红,像不小心蘸到口红。
它不怕人,围着林晚的帐篷打转,尾巴扫过她的脚踝,留下一串梅花状血印。
林晚蹲下身,发现那根本不是血,而是被夕阳映透的冰水。
她忽然想起姐姐——Ω-07——被冷冻在重生医院的那具身体。
姐姐是否也被植入了狐的代码?
她伸手想抚摸狐的耳尖,狐却先一步用牙齿叼住她的袖口,把她往苔原深处拖。
六
苔原尽头是一架废弃的雷达锅。
铁锅倒扣,像被世界掀开的颅骨。
狐一跃而上,用前爪扒拉开锈蚀的电缆,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入的洞口。
林晚犹豫三秒,跟着爬进去。
里面没有黑暗,反而亮得刺眼——
四壁贴满手机屏,所有屏幕同步播放同一段直播录像:
那是她失忆前最后一次开播,背景是联合国大会堂,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投票服务器前,对四十亿观众说:
“如果必须删除记忆才能活下去,那么,请把‘活下去’也一起删掉,因为无记忆的生存只是另一种死亡。”
录像里的她按下否决键,屏幕瞬间雪花。
而此刻,四十亿部手机屏幕同时雪花,像一场逆向的雪崩。
林晚伸手去摸,却只摸到滚烫的静电。
狐在她脚边蜷缩,尾巴盖住鼻尖,仿佛在说:
“你看,世界把你说的话剪掉了,却把剪下来的胶片留在这里,当纪念碑。”
七
雷达锅外传来马达声。
林晚警觉,把狐抱进怀里,屏住呼吸。
马达声越来越近,像一条钢铁鲨鱼在冰层下游弋。
她透过锈孔,看见一辆雪地摩托驶来,驾驶员穿着橘色救援服,胸口却印着一行颠倒的字:
“清剿组·母体回收”。
林晚心里一沉。
世界虽然失忆,但肌肉记忆还在——
那些曾参与猎杀她的人,把暴力写进了脊髓,哪怕忘了为何出发,仍会继续追杀。
摩托熄火,驾驶员跳下车,掀开面罩,露出一张被冻伤的脸。
他手里拿着一台生命探测仪,像拎一只黑色心脏。
仪器屏幕跳动着红点,距离她只有三米。
林晚把狐放下,轻轻拍它后臀,示意它逃。
狐却反口咬住她的鞋带,把她往雷达锅更深处拽。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铁板,铁板下是空的,像一枚被掏空的果核。
林晚蜷缩进去,铁板合上,世界瞬间失声。
八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口滴水的铜钟。
她也听见驾驶员的脚步,每一步都踩在她的鼓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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