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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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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首坐着一位闭目养神的清瘦老者,与一名二十七八岁、面色沉凝的青年。

    厅中空处跪着个浑身黑衣者,正低声禀报。

    “……两批人手,全都折了。无一人传回信号,应是全军覆没。”

    妇人捻珠的手指一顿。

    老者缓缓捋须:“这新县令手下竟有如此本事?派出的人皆是帮中好手,擅潜行、精刺杀,竟连一个逃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是我们小看了他。”青年冷声道,“此人绝非普通科举出身的文官。从前亦未听过他的名号……来路实在蹊跷。”

    妇人抬眼:“码头我们的人呢?事先毫无觉察?”

    黑衣人头垂得更低:“回夫人……码头早已被他们接手,行事老练。对方似乎对那的布局十分熟悉,直接摸清了我们几个常用眼线的位置……为免暴露,只能撤回。”

    妇人又问:“县衙内外,现有多少他们的人?”

    “明面上露过脸的,连县令与其随从在内,共十一人。但码头另有五六人轮值,总数……难以探查。”

    老者蹙眉:“就凭这点人,他敢公然审刘德庸,还当堂判斩?”

    青年接话:“祖父,他的底气自然在背后。您看,刘德庸的罪状列得清清楚楚,时间、款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这绝非他到任一日能查清的。”

    妇人眼神一锐:“我儿是说……这是上面统一的清扫?”

    老者沉吟:“或许,外州…也不太平了。”

    青年道:“母亲,此地不宜久留了。那些东西……必须尽快转移回帮中。我们借此地经营多年,为帮中转运物资、打探消息,如今既已引起注意,便该早作打算。帮主可有指示?”

    “已飞鸽传书回总舵,但路途遥远,至少要等上五六日才有回音。”妇人揉了揉眉心,“只是转移谈何容易?如今码头被盯死,陆路关卡想必也已加强盘查。此时大张旗鼓转移,岂不是自投罗网?”

    “这点,母亲倒不必太过担忧,我们所存不过寻常货物。”青年显然早有考量,“只需化整为零,分批藏匿,静待时机运出即可。我们明面上只是来此经商的商人,何须自乱阵脚?”

    妇人沉默片刻,指间佛珠再度转动。

    “我儿说得在理。”她看向黑衣人,语气转厉,“传令下去,所有派往村镇探查、收货的人手,全部撤回,不得拖延。近期一切生意暂停,底下人安分守己,不许生事。府里那些物件,该藏的藏,该散的散。至于相关知情人……”她目光一寒,“处置干净,别留痕迹。也给这位新大人找点事做。”

    “是!”黑衣人领命退下。

    老者颔首:“这位戚大人一上任就受理词讼,摆出为民做主的姿态。这既是收拢人心,也说明他暂不愿动我们。他在明,我们在暗,不妨静观其变。”

    妇人轻叹:“也罢,早晚也该回去了。帮主那边也需要人手。只是有些情报,探了数年仍无音讯,恐怕帮主要找的人……并不在河绵县中。”

    青年听到此处,微微倾身:“母亲,您究竟在找什么人?”

    老者肃然道:“此事关系甚密,不可轻言。外界知者寥寥,待时机成熟,自会告知于你。”

    青年只得点头:“……是。”

    灯火依旧昏黄,映着几张心事沉沉的面容。

    相似的灯光,也在河绵县其他几处或奢华或隐蔽的宅院中亮着。

    有人连夜焚毁信账,有人低声谋划对策,有人默默收拾行装,也有人对图寻觅下一个可藏身的“桃源”。

    这一夜,对河绵县水面下的诸多势力而言,格外漫长。

    他们如同穴居惯了的生物,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惊扰,仓惶评估危险、筹划退路。

    戚书诚的到来,恰似一块掷入静湖的巨石。

    激起的不仅是百姓欢呼的浪花,更有湖底积年的淤泥,与那些早已习惯在黑暗中活动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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