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曾经不可一世的那颜贵族,还是最卑微的牧民奴隶,在剃刀之下,众生平等。
统统变成了光头。
纳哈出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自己光溜溜、冰凉的头顶。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和屈辱感,让他浑身发抖。
一套灰色的粗布棉衣被扔到了他怀里。
衣服的做工极为粗糙,针脚歪歪扭扭,但棉花填充得异常厚实。
唯一扎眼的是,胸口正中央的位置,缝着一块刺目的白布。
白布上,用黑色的漆,写着一串数字。
负责登记的文书坐在一张小木桌后,头都不抬,手里拿着一摞崭新的木牌,正在逐一分发。
“姓名以前叫什么不重要了。”
他的声音和这冬日的寒风一样,不带任何温度。
“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名字。”
啪。
一块小小的木牌被扔在纳哈出面前的泥地上。
他僵硬地弯下腰,捡了起来。
木牌打磨得还算光滑,上面用烙铁烫出三个字和一串数字。
“丙字营001号”。
“凭这块牌子领饭,以后干活赚工分。”
文书依旧没有抬头,机械地重复着早已背熟的流程。
“分不够,就饿着,分多了,能换肉吃,能换烟抽。”
“下一个。”
纳哈出死死捏着那块木牌,坚硬的木头边缘硌得他指节发白。
他身后,那些同样被剃光头发、换上囚服的北元贵族们,眼中燃烧着羞愤的火焰。
一场骚动,似乎在压抑中即将爆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
咕噜咕噜。
几十辆独轮餐车被推了出来,每辆车上都装着一个巨大的木桶。
木桶的盖子一掀。
白色的蒸汽,裹挟着一股霸道无比的香气,瞬间腾空而起,弥漫在整个检疫区的上空。
那是“脱水蔬菜杂肉粥”混合着“白面馒头”的香气。
对于大明腹地的百姓来说,这或许只是一餐再普通不过的饭食。
但对于这群刚刚经历了地狱一夜,又被硫磺水和剃刀折磨得身心俱疲的战俘来说,这股香气,就是神迹。
“开饭了!”
之前那个拿铁皮喇叭的军官再次吼了起来。
“排队!一个一个来!谁敢插队,扣三天工分!”
即将爆发的骚动,瞬间平息。
所有的尊严愤怒贵族的荣耀、草原的骄傲,在这一刻,统统被那股食物的香气击得粉碎,抛到了九霄云外。
纳哈出端着一只粗瓷大碗,下意识地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他已经几十年没有做过了。
碗里的粥浓稠得几乎能立住筷子,白色的米粒吸饱了汤汁,变得饱满。
混杂在其中的,是切碎的菜叶,以及……
纳哈出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是肉丁!
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那是实实在在的肉!
他手里还抓着两个比他拳头还大的白面馒头,入手温热,带着惊人的分量。
他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
松软,香甜。
纯粹的麦香在口腔中炸开,让他那被饥饿折磨已久的胃,发出了满足的痉挛。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那个曾经在他帐前唯唯诺诺见到他需要跪下亲吻靴尖的奴隶,此刻就蹲在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正把脸埋进碗里,发出巨大的吞咽声。
他吃着同样的粥,啃着同样的馒头。
另一边,一位曾经与他平起平坐的万户那颜,为了能从掌勺的明军伙夫那里多讨到半个馒头,正挤出卑微的、谄媚的笑容。
没了华丽的锦袍。
没了象征权力的宝刀。
剃光了头发,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色囚服。
纳哈出突然悲哀地发现,自己和这些人,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那一刻,黄金家族的荣光,草原雄鹰的骄傲,被这一碗热粥,一套囚服,一条冰冷的流水线,彻底碾碎,化为齑粉。
他不再是那个叱咤漠北、令边关闻风丧胆的太尉纳哈出。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那块白布,又看了看手里紧捏着的木牌。
他现在只是——丙字营00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