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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公开的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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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

    那人猛地一震,哭声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里面倒映出不属于他的记忆画面: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在简陋的产房里,抱着新生儿露出疲惫而幸福的微笑;一场大雨中的葬礼,黑伞如菌菇般林立,泥土气息混合着潮湿的菊花香;一封信在壁炉的火焰边缘蜷曲、碳化、最终化为灰烬飘散……他短暂地、却无比清晰地“看见”了旁边那个撕心裂肺女人的一生中最强烈的几个情感片段。

    粉色雾气继续扩散,如潮水般漫过更多崩溃的人群。

    每一个被粉色雾气触及的人,都在瞬间,与附近另一个陷入情绪爆发的陌生人,产生了短暂的、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共情连接”。他们共享了彼此此刻最汹涌的那段情感记忆,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的锥心之痛、焚心之悔、蚀骨之爱、灭顶之绝望。不是理解,是切身的、短暂的“成为”。

    广场上的混乱,出现了一种诡异而震撼的转变。纯粹的、盲目的宣泄中,开始掺杂进困惑、震惊,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悲悯与连结。人们依然在哭,在喊,在颤抖,但有些人开始下意识地伸出手,颤抖着,试图扶起身边同样崩溃的陌生人,尽管他们自己的脸颊同样被泪水浸透,喉咙同样嘶哑。

    “共情雾……”控制台前,技术主管看着监测屏幕上疯狂跳动的、前所未见的数据波形,声音发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镇静剂的主要成分与超高浓度混合情感能量发生未知反应……产生了诱导性、扩散性短期记忆与情感共享场……这、这不在任何已知的模型内!这是……混沌!”

    周墨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控制台边缘,指关节皮肤破裂,鲜血渗出,染红了冰冷的金属表面。他所有的精密计算,所有的控制模型,所有关于“情感可预测可引导”的笃定信仰,在这一刻,被最原始、最混乱、最不可控的“真实人性”碾得粉碎,像精致的玻璃仪器被铁锤砸成了齑粉。

    而高台上的危机,远未解除。

    水晶雕塑的裂痕还在疯狂蔓延,越来越多的液态金光如熔岩般涌出,光雾越来越浓,温度急剧升高!星澜站在光雾中央,身体剧烈颤抖,几乎无法站立。她释放出的、毫无保留的情感能量,与父亲雕塑中释放的、积累了三年无数人痛苦的能量,正在产生剧烈的、危险的共振!两者互相催化,能量级数以恐怖的速度疯狂攀升!物理监测器发出刺耳的、代表临界点的警报!再这样下去,要么雕塑彻底崩解,引发无法估量的能量爆发,要么星澜的意识被这狂暴的共振反噬,彻底摧毁!

    “陆见野!”周墨猛地扭头,目光如濒死的野兽般盯向被两名守卫严密“陪同”在侧的陆见野。他的声音嘶哑,失去了所有从容与伪装,只剩下最原始的、对失控的恐惧与强行挽回的疯狂,“上台!立刻!吸收那些溢散的能量!阻止共振!快!”

    陆见野站在原地,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幅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或者吸收星澜的情感核心!”周墨几乎是在咆哮,仪态尽失,风度全无,“她的情感是共振的源头!吸收掉!切断链接!这是命令!”

    陆见野依旧没动。他的目光越过了歇斯底里的周墨,投向高台,投向光雾中那个颤抖的、白色的身影,投向裂纹遍布、如同即将喷发的金色火山般的水晶雕塑。

    苏未央无声地走到他身边,晶体右手轻轻、却坚定地碰了碰他的手背。她在感知,在计算,通过他们之间独特的链接传递着冰冷的数据:

    “吸收星澜的情感核心,能最快切断共振链,制止能量攀升。成功率估算:92%。但代价……她的情感神经网络可能被永久性灼伤,极大概率永久失去深度情感体验能力,成为真正的情感荒漠。吸收雕塑的悲鸣……能量总量过大,已溢散混合,污染严重。你单独承受,超过精神承载极限的概率:94.7%。后果:意识崩解,或人格溶解。”

    陆见野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感知视野中,广场已是一片燃烧的、沸腾的情感炼狱。星澜是其中最炽烈、最痛苦、也最纯粹的那团白色火焰。林夕的雕塑是即将爆发的、承载了无数人悲鸣的古老金色火山。周围是千万团被点燃的、大小不一的各色火焰,在粉色共情雾气的诡异连接下,隐隐有连成一片焚天火海的趋势。

    他不是在权衡冰冷的成功率与代价百分比。

    他是在选择,哪一种牺牲的形态,是他愿意背负着走向未来的。

    周墨的催促已经变成了绝望的、语无伦次的嘶吼。控制台屏幕上,能量读数如同疯长的藤蔓,正急速逼近那个象征着不可逆灾难的、血红色的临界线。

    陆见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里,所有的犹豫、挣扎、恐惧,都在这一刻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向前走去。步伐稳定,推开试图阻拦的守卫——那守卫的手在接触到陆见野目光的瞬间,下意识地松开了。他径直走向高台。苏未央紧随其后,晶体化的身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决绝的光。

    他踏上冰冷的透明台阶,走入那片翻涌着淡粉色雾气与浓稠金色光雾的区域。光雾触及皮肤的瞬间,无数破碎的情感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针,蛮横地刺入他的意识——陌生人的狂喜巅峰,陌生人分娩的剧痛,陌生人临终前的最后一口呼吸,陌生人收到情书时指尖的颤抖。他强行收缩精神,稳住摇摇欲坠的自我边界,走到星澜面前。

    星澜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不再是深紫色,而是变成了燃烧的、纯粹的金色,像两团被囚禁在眼眶里的悲伤太阳。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生理与化学的阻碍,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划出灼热的痕迹,滴落在纯白的绸缎裙摆上,晕开深色的、悲伤的水渍。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汹涌的情感冲击让声带痉挛,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破碎的气音。

    陆见野对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个很轻,却重如千钧的动作。

    然后,他转向那座濒临终极解体的水晶雕塑。

    他抬起双手,不是去抓取,不是去吸收,而是缓缓地、完全地张开,像一个拥抱虚无的姿势,又像在迎接一场注定毁灭自己的暴雨。

    苏未央立刻明白。她在他身后一步处站定,晶体右半身的光芒骤然亮到极致,仿佛内部有一颗微型的超新星在爆发!无数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发光晶体脉络,从她身上疯狂蔓延出来,如同植物的根系,又像神经的突触,深深扎入高台的地面,同时与陆见野的后背脊椎区域建立密集的物理与能量链接。两人的呼吸、心跳、脑波频率,在这一刻被强行同步到不可思议的一致,产生了一种超越简单相加的、深邃的共鸣场。

    他们不是要吸收星澜,也不是要吸收雕塑。

    他们准备,以自身为容器,承受所有。

    但就在陆见野的双手即将与雕塑表面那灼热的金光接触、准备强行引导并容纳那即将爆发的、混合了无数人痛苦的毁灭性能量时——

    一个声音,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如同从时间尽头、从宇宙初开时的寂静中传来,轻轻地响起。

    不是林夕的声音。更古老,更平静,更……浩瀚。

    “不是吸收,孩子。”

    陆见野的动作,僵在半空。

    “河流已经决堤,你的杯子,装不下整条泛滥的江河。”那声音继续说,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自然法则般的智慧与慈悲,“你要做的,不是用自己脆弱的躯壳去堵住缺口。那样,你会被冲垮,河流依旧会泛滥。你要做的,是引导。为泛滥的洪水,寻找它们原本就该流淌、却被人为堵塞的河道。”

    河道?

    陆见野的思维在千分之一秒内疯狂运转!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撕裂夜空的闪电,急速扫过广场周围——那些高耸入云的、沉默矗立的、如同黑色巨钉般刺入夜空的建筑轮廓。

    情绪净化塔。

    净化局遍布城市各个角落的、名义上用于“净化空气中游离负面情绪能量以维护市民心理健康”的高塔。实际上,它们是巨大的、贪婪的情绪能量抽吸泵与转化器,日夜不停地从城市居民无意识散发的情绪光谱中汲取能量,供给净化局的庞大运转,也供给像地下第七实验室那样的、更深层的地狱。

    这些塔,拥有完整的、高效的能量接收、转化、储存与释放回路。只是它们的设计,是单向的,是贪婪的——只进不出,像只吸血不反馈的血管。

    但如果……如果让眼前这片即将失控的、混合了星澜的纯粹悲伤、林夕积累的无数痛苦、以及广场上千万人爆发的情感洪流,不是涌入他这具注定会崩解的脆弱身体,而是强行导入这些塔呢?如果让这些塔,不是作为吸收器,而是作为临时的、巨大的“泄洪道”?如果利用它们完整的转化回路,将这股毁灭性的情感洪流,进行一次彻底的、暴力的“转化”与“释放”?

    “苏未央!”陆见野低喝,声音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而嘶哑。

    不需要更多言语解释。苏未央的晶体右眼中数据流如同银河倾泻,瞬间锁定了广场周围三座最近的、也是能量通路最畅通、结构最坚固的情绪净化塔。她通过他们之间紧密的晶体与精神链接,将精确的坐标、能量引导的最佳路径、以及塔内回路可能承受的极限阈值,直接烙印进陆见野的意识深处。

    陆见野再次闭上眼睛。

    当他重新睁开时,他的瞳孔深处,那片一直沉寂的、代表着无数人悲鸣的哭泣星海,开始了疯狂的、前所未有的旋转!

    他不再试图去“吸收”,去“容纳”。

    他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强大的“引导器”与“中转枢纽”。

    他高高举起的双手,没有去触碰近在咫尺的雕塑金光,而是掌心向上,十指如莲瓣般张开,对准了铅灰色的、沉甸甸的夜空!

    以他的身体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却磅礴到令周围空气都开始扭曲的意念力场,轰然展开!那不是物理的力,是纯粹的精神意志,是神格能量碎片与他自身特质、与苏未央晶体共生状态融合后产生的、对情感能量的绝对亲和与终极驾驭力!

    濒临爆发的雕塑金光,星澜释放的、如同白色火焰的情感洪流,广场上千万人失控宣泄的、混乱驳杂的能量乱流,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诡异的粉色共情雾——所有这些狂暴的、即将毁灭一切物理与心智存在的情感乱流,被这股强大的意念力场强行捕捉、约束、汇聚、压缩!

    肉眼可见的,淡粉色与金色交织、混杂着无数细微彩色光点的能量洪流,如同被无形巨手从虚空中捏合、塑形,在空中扭曲、盘旋,最终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缓缓旋转的、令人望之目眩神迷的能量漩涡!漩涡的中心,如同星系的引力奇点,紧紧连接着陆见野高举的、微微颤抖的双手。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如虬龙,皮肤因为承受无法想象的能量压力而开始出现细密的、渗血的裂纹,眼角、鼻孔、耳孔都开始渗出细小的血珠。苏未央的情况更加骇人,她晶体化的部分如同被注入了过载的能量,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生长蔓延,几乎要完全覆盖她剩余的血肉之躯!晶体内部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蛛网般的白色裂痕,刺眼的光芒从裂缝中迸射而出,仿佛她整个人随时会彻底崩解成一团耀眼而短暂的光尘。

    但他们撑住了。

    在意识即将被冲垮的边缘,在身体即将崩解的极限,他们用某种超越肉体与精神的力量,死死地锚定了自我。

    陆见野咬紧牙关,鲜血从紧抿的嘴角溢出,沿着下颌线滴落。他将所有汇聚而来的、混乱狂暴到极点的情感能量,如同驾驭一条愤怒的、企图挣脱一切束缚的光之巨龙,凝聚起全部的意志,狠狠地——导向了最近的那座情绪净化塔!

    脱离他引导的能量洪流,化作一道直径数米、纯粹由无法形容的情感光谱构成的、通天彻地的巨大光柱,带着低沉的、仿佛空间本身在呻吟的轰鸣,精准地、暴烈地击中了净化塔顶端的能量接收器!

    塔身,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的呻吟!

    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

    广场周围的三座最高的情绪净化塔,同时被这前所未有的、高浓度情感能量洪流强行灌入!塔身内部,从未被如此巨量、如此高浓度、如此混乱情感能量冲击过的古老转化回路,瞬间过载!保护装置熔毁的闪光隔着塔身都能隐约看见!

    但它们没有立刻爆炸。

    至少,不是毁灭性的物理爆炸。

    塔身开始亮起前所未有的、刺眼到让整个墟城夜空在瞬间亮如白昼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单纯的白色,是包含了所有情感颜色、所有记忆色调、所有生命体验光谱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不断疯狂变幻的极光之色!仿佛将人类所有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都压缩成了纯粹的光!

    光芒达到顶点的瞬间——

    三座塔,同时“释放”了。

    不是简单的能量宣泄。

    是……绽放。

    所有被这三座塔在漫长岁月里吸收、转化、囚禁、储存的、来自这座城市每一个居民的情感能量——点点滴滴的快乐,丝丝缕缕的悲伤,短暂爆发的愤怒,绵长温柔的爱恋,转瞬即逝的希望,深沉无边的绝望——所有被榨取、被当作燃料、被遗忘在冰冷回路深处的“情绪灰烬”,在这一刻,被灌入的、新鲜而狂暴的情感洪流彻底引爆、激活、混合、质变,然后……以最绚烂、最无意义、却也最震撼生命的方式,释放了出来。

    如同三朵同时在墟城夜空盛开的、覆盖了整个天幕的、情感构成的终极烟花。

    光。

    纯粹到极致的光。

    七彩的、流动的、仿佛拥有生命与呼吸的光,从三座塔顶喷薄而出,冲上云霄,在最高点如伞盖般展开,然后如天河决堤、如神祇垂泪般,朝着整座墟城,温柔而暴烈地倾泻而下!

    那光所到之处,不可思议的奇迹发生了。

    建筑冰冷的水泥与玻璃表面,如同被无形的画笔拂过,开始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透明的、却带着真实笑意的人脸虚影——那是这栋建筑曾经的居住者,在某个早已被岁月尘封的瞬间,真实流露过的、未被任何监控记录下的快乐表情。可能是年轻的母亲看着摇篮里熟睡婴儿时的微笑,可能是恋人第一次笨拙拥抱时的羞涩笑容,可能是老人收到远方子女寄来的照片时,眯起眼睛的欣慰一笑……这些被情绪净化塔在漫长时光中无意吸收、认为“能量密度过低”而储存起来的、平凡温暖的快乐片段,此刻被那情感洪流彻底激活、释放、显现,如同将这座城市所有居民曾经拥有过的、真实的、微小的幸福瞬间,从时间的坟墓与数据的垃圾场里打捞出来,投影在夜空之下,展览给此刻的每一个人看。

    街道上,路灯的冷光被这温暖的光芒淹没。光尘如同有生命的雪花,缓缓飘落。每一粒细微的光尘触碰到物体、地面、或是人的皮肤,都会瞬间映出一段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温暖记忆碎片——不是痛苦的,是那些被塔过滤后储存的、最平凡的温暖:冬日里一杯热茶传递掌心的温度,出门前一句“路上小心”的叮咛在耳边的回响,深夜里一个拥抱带来的踏实触感,夕阳下与爱人并肩散步时空气里的宁静芬芳……

    整座墟城,在这整整七秒钟里,被一场前所未有的、由所有居民自己的情感记忆与温暖瞬间构成的“光之雨”温柔地笼罩、洗涤、浸透。

    广场上,那失控的、地狱般的哭喊与宣泄,如同被一只温暖而巨大的手轻轻抚过,渐渐平息、低落、最终归于一种深沉的、带着泪痕的宁静。

    人们怔怔地站着,如同刚从一场宏大而荒诞的集体梦境中苏醒。仰着头,脸上泪水蜿蜒未干,瞳孔中却倒映着漫天飘落的、蕴含着自己或他人温暖记忆的光尘,倒映着建筑表面那些短暂浮现又缓缓消散的、来自往昔的微笑面孔。一种奇异的、复杂的、混合着未尽的悲伤与新生的慰藉、残留的痛苦与汹涌的释然的宁静,如同涨潮的海水,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漫过这片刚刚还如同炼狱的广场。

    粉色的共情雾,在这温暖浩瀚的光芒中,如同遇到阳光的朝露,渐渐消散,了无痕迹。

    高台上,林夕那座布满裂痕、金光喷涌的水晶雕塑,在漫天温柔而恢弘的光雨中,发生了最后的、也是最美的变化。

    它没有崩塌,没有炸裂。

    它“展开”了。

    所有的裂痕进一步延伸、交织、分化,最终,整座雕塑碎裂成亿万片极其细微的、却各自完整的、悬浮的淡金色光晶碎片。这些碎片没有坠落,而是在空中自动重组、排列、连接,构成了一幅巨大无比的、立体的、缓缓旋转的、复杂精密如宇宙星图的立体结构。星图的核心,林夕最后那一点意识的虚影,短暂地、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转过头,目光穿透了光与尘,看向下方那个泪流满面、却眼神清澈如雨后天空的星澜。

    虚影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实的、温柔的、带着无尽眷恋、无悔与最终释然的笑容。那笑容如此生动,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他还能用手抚摸女儿头发、还能用声音叫她“星星”的从前。

    然后,他抬起近乎透明的手,对着女儿,轻轻地,挥了挥。

    如同一次迟到太久的告别。

    如同一声跨越生死的祝福。

    虚影,如同燃尽的烛火最后一缕青烟,缓缓消散,融入周围漫天的光雨。

    而那悬浮的、由雕塑碎片构成的巨大星图,也在下一秒,彻底崩解,化作一场更加细密、更加温柔、如同金色花粉般的淡金色光雨,缓缓飘落,与广场上那些还未消散的、蕴含着无数温暖记忆的七彩光尘,无声地融合在一起。

    光芒,终于开始减弱。

    七秒。

    整整七秒的情感烟花,耗尽了灌入塔内的所有狂暴能量,也燃尽了塔内储存的、跨越漫长岁月的古老情感。

    夜空重新暗了下来,恢复了深沉的、天鹅绒般的蓝黑色。

    广场上,正常的照明灯光重新亮起,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刺眼的、冰冷的展览灯光,而是柔和的、如同寻常夜晚街灯般的温暖光晕。

    一片绝对的、深沉的寂静,笼罩了广场。

    数千人站在这里,无人说话,无人动弹,甚至无人呼吸得太重。每个人都像是刚刚从一场集体穿越时空的漫长旅程中归来,脸上残留着泪痕与光尘的痕迹,眼中映着未散的光影与震撼,心中充斥着难以用任何语言描述的、复杂的空虚与前所未有的充盈。

    周墨瘫倒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西装凌乱皱褶,头发散落遮住眼睛,原本一丝不苟的仪态荡然无存。他眼神空洞地直视前方,瞳孔中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茫然的灰白。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只有离得最近、同样失魂落魄的技术主管勉强听清几个破碎的词:“完了……全完了……模型……数据……控制……精准引导……都没了……烟花……居然只是……毫无意义的……烟花……”

    他毕生追求的权力基石,他精心构筑的、以科学与控制为名的王国梦想,在这毫无功利目的、纯粹由痛苦与温暖共同燃放的、盛大而浪费的七秒情感烟花中,被炸得灰飞烟灭,连一丝可供凭吊的残骸都没有留下。

    高台上,陆见野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厚的血腥味和肺部灼烧般的疼痛,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剧烈摇摆。苏未央倒在他身边,她几乎已经完全晶体化,只有左侧脸颊和少部分脖颈、手臂还残存着些许苍白的血肉。晶体内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蛛网般的白色裂痕,原本明亮的光芒变得极其黯淡,忽明忽灭,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化为真正的、没有生命的矿物。

    轻微的、赤脚踏在冰凉地面的脚步声响起。

    星澜走到他们面前。

    她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汹涌的泪水彻底洗净,露出原本清秀却苍白如纸的容颜。那双眼睛恢复了原本的琥珀色,但不再是空洞或燃烧的火焰,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被泪水与光芒反复洗涤过的、洗净了所有杂质与尘埃的平静,以及那浓得化不开、却已不再具有毁灭性的悲伤。那悲伤像一道深刻的、已经停止流血的伤痕,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见证着,却不再撕裂。

    她蹲下身,先看向苏未央,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地、极其小心地碰了碰苏未央尚且是血肉的左脸脸颊。

    然后,她转向陆见野。

    “爸爸最后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打磨后吐出的珍珠,“……谢谢你。”

    陆见野用尽力气抬起头,汗水与血水混合着从额头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白色的身影,和那双清澈的、悲伤的琥珀色眼睛。

    星澜却没有再看他。她站起身,转过身,面向下方依旧沉浸在巨大震撼与茫然中的数千观众,缓缓地、平稳地抬起右手,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指向夜空。

    指向刚才那场情感烟花最盛、此刻却只残留些许细微光尘飘荡、如同星河余烬的深邃天幕。

    所有人,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齐齐地、沉默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向夜空。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逐渐消散的、最后几缕细微光尘的轨迹中,在墟城深蓝色天鹅绒般的夜空背景下,由那些尚未完全熄灭的、最纯粹的情感光点,自动排列、组合,形成了一行巨大无比、横跨小半个天空的、清晰无比的发光字迹。那字迹的笔画柔和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散发着淡淡的、温暖的、如同晨曦初露时的微光:

    “悲鸣不是终点,是回声。”

    “愿你们的回声里,开始有歌声。”

    字迹在夜空中悬浮了整整十秒钟。

    如同神祇写在天空的箴言,又像是这座城市所有灵魂共同的低语。

    然后,如同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力,那些构成字迹的光点,一颗接一颗地,缓缓地、恋恋不舍地,熄灭了,消散在无垠的、深沉的黑暗里。

    夜空恢复了它亘古的宁静与深邃,只有几颗真实的、遥远的恒星,在亿万光年之外,微弱而恒久地闪烁着。

    仿佛刚才那场席卷全城的、由无数痛苦与温暖共同燃放的盛大烟花,那照亮所有建筑过往微笑的奇迹之光,那横跨天际、直抵人心的箴言,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过于美丽、以至于让人怀疑自身理智的集体幻觉。

    但是——

    广场上每一个人手腕上烧毁或黑屏的腕带,脸上冰凉未干的泪痕,心中那份被剧烈搅动后又缓缓沉淀下来的、复杂难言的情感,以及视网膜上残留的建筑表面那些微笑人脸的光影印记——所有这些身体的、物质的、情感的证据,都在无声而确凿地宣告:

    那不是梦。

    那是他们的城,他们的情感,他们的痛苦与温暖,他们的失去与记忆,在挣脱了所有控制与测量之后,共同上演的、一场谁也无法预料、谁也无法复制、谁也无法定义的,真实。

    星澜放下手臂,转过身,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高台上——父亲那座永恒雕塑曾经存在、如今空无一物、只余些许光尘缓缓飘落的地方。

    然后,她迈开脚步,赤着脚——不知何时遗失了那双精致的水晶鞋——踩着冰冷而真实的地面,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走入那片依旧沉默、却不再充满痛苦喧嚣的人群。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阻拦。

    人们自发地、无声地、如同摩西分开红海般,为她让开了一条笔直的、通往广场边缘的道路。

    她就这样,赤脚走过冰冷的地砖,走过飘落的光尘,走过无数双含着复杂泪光的眼睛的注视,走向广场之外,走向路灯光芒逐渐稀薄的、更深沉也更真实的,茫茫夜色。

    她的背影单薄,在宽大的白色绸裙衬托下,更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但她的脊背挺直。

    像一根在经历了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毁灭性风暴之后,没有被折断、反而将根扎得更深、终于学会独自站立、但未来依然会随风轻轻摇曳、感知每一缕风的方向与温度的,新生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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