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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公开的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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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尚未完全醒来时,广场已经完成了它的变形。

    那些连夜搭建的钢架与透明板材在黎明前最后一小时悄然就位,像一场无声的外科手术,将这片原本只是混凝土与地砖的平庸空间,切割、组装、重新缝合成一座巨大的露天展馆。它的名字被投射在十二米高的全息门廊上,用流淌的暗金色光线勾勒出七个字——“悲鸣的形状:林夕遗作展”。那字体优雅而痛楚,每一笔的末端都微微颤抖,仿佛写字的人正强忍着某种深入骨髓的痉挛。

    真正的展品只有一件:那座三米高的水晶雕塑,林夕永恒绘画的姿态。它被安置在广场正中央的透明高台上,台基边缘镶嵌着冷白色的LED灯带,光线自下而上穿透水晶,将雕塑内部那些缓慢旋转的金色光点映照得如同封存在琥珀里的远古萤火虫。悲伤是有形状的——策展说明上这么写——林夕大师用自己永恒凝固的躯体,为我们铸造了悲伤最纯粹的几何形态。

    但展览的真正展品,是观众自己。

    每个入口处都设有银灰色的检测门,像机场安检,却更沉默、更具侵入性。受邀者——艺术评论家穿着剪裁克制的深色西装,收藏家指尖戴着评估价值的戒指,媒体记者肩上挂着记录真相的相机——他们依次通过时,检测门内侧的微针阵列会悄然采集皮屑与汗液中的情绪代谢物。然后,一枚质地柔软、温度与皮肤一致的腕带,会被佩戴在右手腕上。腕带内侧的生物传感器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完成校准,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小字:“情绪共鸣度:初始化中……”

    “深度沉浸式体验的一部分。”引导员的声音经过特殊训练,像温过的牛奶一样平滑无痕,“艺术应当被测量,情感应当被见证。您的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瞬呼吸停滞,都将成为这场展览不可或缺的注脚。”

    她没说谎。数据确实流向匿名云端,只是云端之下,还有更深的地下控制室。在那里,周墨穿着熨帖的白衬衫,站在环形屏幕墙前,看着数千个代表观众的生命光点逐一亮起,每个光点旁都开始流淌数据瀑布:肾上腺素水平、皮质醇浓度、杏仁核活跃度、前额叶抑制系数……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划,将几个波动异常剧烈的光点标记为“高敏感样本”,准备在展览后的分析中重点解剖。

    天空是阴沉的铁灰色,云层低垂如湿透的棉絮,仿佛天空本身也在为这场展览酝酿情绪。早上七点,第一批观众已经入场。他们站在安全距离外,仰头凝视那座水晶雕塑,姿态各异——有人抱臂而立,嘴唇微抿,那是批评家预备发表见解的前兆;有人举起手机,寻找最能捕捉“艺术震撼力”的角度;有人已经红了眼眶,腕带屏幕上的共鸣指数悄然攀升到35%。

    陆见野从广场东侧附属建筑三楼的单向玻璃后俯瞰这一切。他也戴着腕带,但苏未央用晶体指尖在内部电路上做了极其细微的雕刻,让传感器始终读取一段循环播放的、平稳如直线的心电图。他穿着周墨“提供”的礼服——深灰色,羊毛与丝绸混纺,剪裁完美地贴合身体线条,却像一层贴肤的石膏,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布料对胸腔的细微压迫。

    “公开的献祭。”苏未央的声音从房间阴影里传来。她站在光线最暗的角落,半身晶体在昏暗中泛着类似深海鱼类的冷光,那些结晶棱面偶尔折射一丝窗外透入的微光,像碎玻璃在夜里眨眼。“他把林夕最后的痛苦挖出来,放在聚光灯下,标上学术价签,让所有人排队观看,还要测量每个人观看时分泌了多少催产素,流下了多少纳升的眼泪。”

    “不止是观看。”陆见野没有回头。他的目光锁定广场地下几个隐蔽的通风口,那里正逸出极其微弱的、特定频率的能量脉动——大型情绪共鸣发生器正在预热,像巨大心脏在沉睡中开始的第一下搏动。“他在收集数据。大规模人群面对‘极致悲剧美学’时的标准化应激反应。样本量越大,他的‘情感可预测性模型’就越逼近所谓的真理。”

    “测试星澜。”苏未央走到他身侧,晶体右手按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因温差而起雾的圆形痕迹,“展览高潮,星澜登台。曲目是特制的,前奏诱发轻度悲伤,副歌强行转向虚假慰藉。他要展示的是:他能通过一个偶像,一把‘情感钥匙’,像调节音量旋钮一样,精准调控成千上万人的情绪波形。从负峰值到归零,全在他的算法里。”

    “然后呢?”陆见野问。

    “然后就是法律。”房间门无声滑开,陆明薇走进来。她手里握着一份薄如蝉翼的电子纸,指尖划过,纸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条款文字,“周墨在净化局内部推动的《全民情绪健康管理法案》已进入最终审议。核心是授权官方机构——也就是他——对公民进行定期‘情绪健康筛查’,并对‘失调者’实施‘必要的调节与引导’。如果今晚的展览能成功证明情绪的大规模可控性,证明‘科学的情感管理’能带来社会和谐与个人幸福,法案几乎必然通过。”

    她把电子纸轻轻放在桌上。封面标题在昏暗光线中自动亮起幽蓝的字迹:《基于群体情绪引导的社会稳定性提升方案——以“悲鸣的形状”艺术展为实证案例》。

    “而你们,”陆明薇的目光扫过陆见野和苏未央,像手术刀划过皮肤,“是这场‘实证’的关键道具。”

    陆见野终于转过身。礼服的领口束缚着脖颈,他下意识松了松,指尖触碰到冰凉的丝绸内衬。“我的角色?”

    “高潮部分,星澜演唱之后,你会上台。”陆明薇调出一段全息流程,淡蓝色的线条在空中勾勒出舞台、雕塑、人影,“周墨会向观众介绍你,说你是‘拥有特殊情绪感知天赋的年轻学者’,是秦守正博士遗产的继承者之一。然后,你会使用一支特制的‘情感提取笔’,当众从林夕雕塑中吸收约10%的‘悲鸣能量’。过程会被高精度传感器记录并放大投影,让所有观众亲眼见证——水晶雕塑内部的金色光点如溪流般汇入笔尖,在你手中‘净化’、‘平复’,转化为柔和的白光。一个直观的、可量化的‘情绪净化技术奇迹’。”

    苏未央的晶体右手骤然收紧,空气中响起细微的、类似冰层开裂的脆响。“那支笔有问题。”

    “当然。”陆明薇放大提取笔的三维结构图。笔身修长优雅,笔尖由某种半透明的晶体制成,但在能量引导矩阵的旁路,隐藏着一枚针尖大小的黑色芯片,表面蚀刻着纳米级的神经接口纹路。“MK-IV型控制芯片。一旦你开始吸收能量,芯片会随着能量流反向植入你的神经系统。它不会立刻生效,但会在72小时内建立深层链接,最终让你变得……‘易于引导’。周墨需要确保,这场秀的‘明星道具’,在演出结束后不会脱轨。”

    陆见野凝视着那枚芯片,它像一粒黑色的、充满恶意的种子。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如果我不配合?”

    陆明薇沉默了五秒。这五秒里,房间外的广场传来隐约的人声嗡鸣,像远处潮汐。她调出另一份文件,只有一行字,来自周墨的加密频道:

    “告诉他:不配合,星澜会在展览结束后‘意外’接触到一份解密档案。档案显示,三年前设计‘新火计划’终极实验、导致林夕自愿成为实验体并最终晶化的人,是秦守正。而秦守正的儿子,陆见野,在父亲死后继承了全部研究数据,却选择沉默。星澜会知道,她父亲的死,她这三年的囚禁,与你和你父亲,有直接关联。”

    沉默如同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房间的每一寸空气里。

    窗外,广场灯光逐一亮起,将这片露天展馆照得通明如昼。观众开始增多,腕带的微光在人群中星星点点地闪烁,像一片被驯服的、发光的萤火虫海洋。

    陆见野走回窗边,目光穿过明亮的广场,望向远处净化局主建筑高层的某个窗户。他知道,星澜就在那里。穿着华美而脆弱的演出服,脖颈上戴着那根几乎看不见的银链——情绪抑制项链。微量的药物正持续压制她的神经递质,让她保持完美的、空洞的、可控的“偶像状态”,即使面对父亲的永恒雕塑,心跳也不会加快半分。

    “她什么都不知道。”陆见野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她知道一部分。”苏未央的声音在他脑中直接响起,通过他们之间那种奇特的链接,“我侵入了她房间的监控备份。展览前夜,凌晨两点十七分,她避开了巡逻,独自来到广场。那时雕塑刚刚就位,守卫在调试设备。她走到了高台下。”

    陆见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她仰头看着雕塑,看了很久。然后,她脱下鞋子,赤脚,沿着高台边缘的检修梯,爬了上去。”苏未央的描述带着一种冰冷的、纪录片式的精准,“她站在雕塑面前,距离父亲的永恒面容只有一臂之遥。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了雕塑那只虚握的、仿佛握着调色板的手。”

    陆见野屏住呼吸。

    “瞬间。”苏未央闭上眼睛,晶体右眼中的光流加速旋转,“雕塑内部的金色光点,骤然加速。不是爆发,是共振。血缘的共振,基因编码深处的共鸣。林夕残留的最后意识碎片,通过水晶的晶格结构、通过血脉里共享的碱基序列、通过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羁绊,涌入了星澜的身体。不是情绪,是记忆的洪流,真相的切片。父亲的志愿书,秦守正的欺骗,周墨的篡改,实验台上每一秒的灼烧与冰冷,晶化时意识如沙般流逝的绝望,还有……刻在水晶最深处的那行字:‘好好长大,星星。爸爸爱你。’”

    “她看见了全部。”陆见野说,声音干涩。

    “看见了全部。”苏未央睁开眼,晶体表面蒙着一层极淡的水雾,“但她什么都不能做。长效情感抑制剂让她的面部肌肉僵硬如面具,泪腺被部分阻断,声带无法颤抖。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尊更年轻的、会呼吸的雕塑,承受着海啸般的真相,却连一声哽咽都无法发出。最后,她只是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父亲水晶的手背上,维持这个姿势,整整十七分钟。直到守卫换岗前的最后一秒,才悄然离开,回到牢笼,等待天亮,等待登台,等待在所有人面前微笑着将父亲的悲剧唱成一首温暖的歌。”

    陆见野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冰冷地碎裂。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深夜,空旷的广场,少女赤脚站在高台上,额头抵着父亲永恒冰冷的水晶手指,在绝对的寂静中独自吞咽一场无声的、灭顶的海啸。然后她必须整理表情,补上妆容,穿上华服,戴上枷锁,等待成为这场公开献祭的另一个祭品。

    “她今晚会做什么?”他问。

    “不知道。”苏未央摇头,“抑制剂的峰值效力安排在她演唱副歌时,确保她即使面对父亲的雕塑,也能完美演绎‘温暖治愈’。但抑制剂不是万能的,它的效力会随着情绪冲击的强度呈指数级衰减。如果冲击足够强……”

    她没有说完。

    窗外,广场已如满溢的容器。腕带的微光连成一片流淌的星河。人们仰望着中央那座悲伤的雕塑,低声议论,拍照,有些人的眼眶已经泛红——腕带屏幕上的共鸣指数悄然攀升。这一切数据,都汇入地下的控制中心,成为周墨庞大棋局上跳动的数字。

    晚上七点整。

    广场所有灯光骤然熄灭。黑暗如墨汁泼洒,人群发出压抑的低呼。

    然后,一束直径三米的纯白光柱,从六十米高的无人机投射而下,精准地笼罩中央高台上的林夕雕塑。水晶在光柱中通透得近乎虚无,内部那些旋转的金色光点被照得纤毫毕现,像一场被冻结的、悲伤的星系。悲伤的频率以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纹形式荡漾开来,掠过广场,掠过每一张仰起的脸,掠过每一个闪烁的腕带屏幕。

    腕带上的情绪共鸣指数,开始集体飙升。

    “女士们,先生们。”周墨的声音通过隐藏在全场各处的骨传导扬声器传来,温和,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教授讲解珍稀标本般的庄重,“欢迎来到‘悲鸣的形状’。今夜,我们将共同凝视人类情感最幽深的渊面,并见证它如何升华为照耀灵魂的星图。”

    他出现在高台侧方的悬浮演讲台上,深灰色西装纤尘不染,笑容的弧度经过精密计算,既能展现权威又不失亲和。

    “艺术是什么?是美的容器?是思想的载体?不,我认为,艺术是人类情感的显微镜与蒸馏器。而今晚展现在诸位面前的林夕大师遗作,正是这一理念的终极具现——他将自己对女儿那份未能抵达的爱,将那份因命运捉弄而凝固的悲伤,淬炼为永恒的矿物形态,供我们测量,供我们分析,供我们……理解。”

    他优雅地挥手,空中展开巨大的全息数据面板:当前观众平均情绪共鸣度:51%。悲伤峰值:68%。生理应激反应(心率变异率降低、皮肤导电性升高等)发生率:79%。

    “看,数据不会欺骗我们。林夕大师的悲伤,是可量化的,是可复现的,是能跨越个体差异,引发普遍共振的。”周墨的声音带着一种科学家展示突破性发现的冷静激情,“而这,正是‘情绪科学’的基石——情感,并非玄学,它是波,是频率,是可以通过技术手段解析、引导乃至优化的客观实在。”

    人群中响起掌声,起初稀落,随即变得密集。腕带上的数据随之起伏。

    “但艺术不止于呈现。”周墨话锋一转,笑容加深,“真正的艺术,应当带来疗愈,带来启示,带来从绝望中萌生的希望。因此,今晚,我们还有一位特殊的诠释者。”

    灯光如流水般转向高台另一侧。

    星澜站在那里。

    她穿着象牙白的绸缎长裙,裙摆如月华倾泻,缀满细小的水晶碎片,每一片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冰冷的星芒。银白色的长发被精心编织成复古的发髻,露出纤细如瓷的脖颈,以及那根几乎隐形的、极细的银链——情绪抑制项链。她的脸上了妆,深紫色的眼睛在强光下像两潭被冰封的深湖,嘴角挂着那个练习过千万次、肌肉记忆般精准的微笑。

    美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幻觉。像博物馆玻璃柜里陈列的、标着“完美偶像”标签的人形典藏。

    “星澜小姐,林夕大师的女儿,也是我们墟城最具感染力的年轻艺术家。”周墨的声音变得柔软,像在介绍一件易碎的古董,“她将用歌声,回应父亲的悲鸣,将那份凝固的悲伤,解冻为流淌的慰藉。”

    星澜微微颔首。动作标准,优雅,毫无生命感。

    音乐响起。前奏是单一的、带有细微底噪的钢琴音,像是老式留声机在空旷房间里播放一段磨损的录音。旋律缓慢展开,低沉,哀婉,像暮色沿着荒芜的河岸蔓延。星澜开口,声音空灵,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令人心碎的沙哑,唱词是关于消逝的星光、关于永夜、关于玻璃窗外永远无法触碰的温暖。

    广场陷入一片死寂。

    腕带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疯狂跃动。平均情绪共鸣度突破65%,悲伤指数直冲80%。许多人开始低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抽泣声如暗潮般在人群中起伏。这音乐,这歌声,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每个人心上那层早已结痂的、关于失去与遗憾的旧伤。

    周墨站在阴影中的控制台后,看着监控屏幕上瀑布般倾泻的数据流,嘴角勾起一丝掌控者的微笑。一切都在轨道上。情绪被成功诱导至悲伤峰值,接下来——

    歌曲进入间奏,旋律发生设计好的转折。钢琴声中渗入温暖的大提琴和弦,节奏变得舒缓、抚慰,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拍打颤抖的脊背。星澜的歌声也随之转变,沙哑褪去,变得清澈、明亮,唱词从“永夜的星光”转向“记忆里的烛火”。

    这是程序设定的转折点。从悲伤到慰藉的强制性过渡。

    数据开始变化。平均情绪共鸣度依然高企,但悲伤指数开始缓慢回落,一种被标记为“温暖/平静”的情绪指数开始爬升。73%……68%……62%……与此同时,星澜的生理监测数据显示,她的心率、呼吸变异率、皮电反应,都稳定在预设的“平静”区间。抑制项链正在完美工作,确保她即使歌唱着父亲,即使凝视着父亲的永恒雕塑,也不会产生真实的情绪涟漪。

    “看,”周墨对身旁的技术主管低语,声音里带着实验成功的愉悦,“人类的情感就像精密的化学试剂。只要配比正确,温度适宜,就能得到预定的反应产物。悲伤,慰藉,愤怒,狂喜……都是可编程的生理输出。”

    技术主管快速记录:“星澜小姐的调控效率超过预期,当前观众情绪引导成功率已达87%。法案通过的概率提升至——”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高台上,星澜的歌声,停了。

    不是唱完了一段,是突兀地中断。像一台播放中的精密仪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

    她站在追光灯灼热的光锥中央,握着话筒的手垂落身侧。她抬起头,目光不再是空洞地投向虚无的远方,而是直直地、穿透刺眼的光晕,望向几步之外那座水晶雕塑,望向雕塑中父亲永恒低垂的、凝固着温柔与苦涩的面容。

    广场陷入更深沉的死寂。背景音乐还在空转,无人歌唱的旋律显得诡异而荒诞。

    观众们面面相觑,腕带上的数据开始混乱地波动。

    周墨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他立刻按下耳内的通讯器,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星澜!继续!按流程走!现在!”

    星澜仿佛没有听见。她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向水晶雕塑。

    她的脚步很轻,赤脚踏在冰凉的透明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在全场数千人屏息的寂静中,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鼓面上,发出沉闷的、直达胸腔的震动。她走到雕塑面前,停下。仰起脸,看着父亲。

    然后,她抬起右手,伸向自己的脖颈。

    纤细的、苍白的手指,钩住了那根几乎隐形的银链。

    轻轻一扯。

    “啪。”

    一声细微的、如同冰晶断裂的脆响。

    那根情绪抑制项链,断了。

    银链从她指间滑落,坠落在透明的高台上,发出几声清脆的、细碎的弹跳声,最终静止,像一条死去的、银色的小蛇。

    瞬间——

    时间仿佛被抽走了发条。

    然后,海啸降临。

    不是物理的海啸,是情感的、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质与缓冲的情感爆炸。三年来被药物强行镇压、被谎言反复粉刷、被她自己用麻木与空洞深深掩埋的所有情绪——对父亲蚀骨的爱,得知真相后焚心蚀骨的愤怒,被当作提线木偶操纵的耻辱,独自在监控下吞咽一切的孤独,还有那无边无际的、足以溺毙整个世界的悲伤——在这一刹那,失去了所有化学枷锁,轰然决堤!

    她没有哭喊,没有尖叫,甚至没有流泪。

    她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像寒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嘴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半月形的、泛白的压痕。但以她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光线的冲击波轰然扩散!那不是声音,不是风,是纯粹的情感压强,是压抑了三年的灵魂风暴具现化的力场!

    首当其冲的,是那座水晶雕塑。

    雕塑内部,那些缓慢旋转的金色光点,骤然狂暴!它们不再遵循既定的星云轨迹,开始疯狂冲撞、迸溅、燃烧!整座雕塑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核深处的嗡鸣,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最终变成一种类似无数片玻璃在极限张力下濒临碎裂的、高频的尖啸!

    雕塑表面,绽开了第一道裂痕。

    从林夕虚握的左手指尖开始,一道纤细的、蜿蜒的裂痕,如同闪电的枝杈,又像突然苏醒的神经突触,瞬间爬满了整只手臂,然后蔓延向躯干,脖颈,面部,直至遍布全身!

    裂痕中,渗出的不是水晶碎屑。

    是光。

    液态的、浓稠的、灼热的金色光芒。像是把恒星的核心熔化后,灌注进了这些裂缝。光芒从裂缝中汩汩涌出,并不下坠,而是悬浮、蒸腾、旋转,在雕塑周围形成一片氤氲的、不断变幻形状的光雾。光雾中,有无数极其细微的、闪烁的画面碎片飞旋明灭——那是林夕压缩到极致的记忆与情感,正在获得释放的出口!

    广场上,所有观众的腕带屏幕,在同一瞬间疯狂报警!

    情绪共鸣指数瞬间冲破安全阈值,数字变成刺眼的、不断闪烁的血红色,然后——砰砰砰砰!密集的、如同小型爆竹炸裂的声音接连响起!超过百分之四十的腕带因为无法承受如此剧烈的情绪数据冲击,直接过载烧毁,冒出一缕青烟!剩下的腕带屏幕上,数据乱跳,最后统一定格在一个冰冷的提示词上:“超出量程,无法测量。”

    人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但这混乱,并非周墨模型所预测的、可控的“集体悲伤共鸣”。

    这是感染。

    星澜真实爆发的、毫无保留与伪装的情感洪流,通过她作为“情绪偶像”天生具备的、又被周墨刻意培育强化的“感染力”,被放大了百倍、千倍,如同最剧烈的、空气传播的情感瘟疫,横扫整个广场!

    人们没有像周墨算法预测的那样,被“安抚”,被“引导”,被“治愈”。

    他们被“点燃”了。

    一个穿着昂贵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突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双手抱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深处迸发出野兽般的、泣血的嚎哭:“妈——妈啊——我对不起你——我没赶上……我没赶上啊——!”他的哭声撕心裂肺,那不仅仅是共鸣,是他自己压抑了二十年的、未能见母亲最后一面的悔恨,被星澜的悲伤彻底引爆。

    一个妆容精致、穿着晚礼服的女人,突然开始疯狂撕扯自己的头发,精心打理的卷发变得凌乱不堪。泪水如决堤般汹涌,冲花了眼线睫毛膏,在脸颊上留下黑色的、狼藉的泪痕。她对着空旷的夜空尖叫,声音凄厉:“为什么你要走!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你说过的——!”她喊的是七年前病逝的丈夫,那个承诺被她锁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对人言说的伤口。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蜷缩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他抱着自己的头,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是我……不是我推的……我不是故意的……弟弟……弟弟……”那是他童年时在河边失手导致弟弟溺水的秘密,一个背负了十年、从未敢对任何人吐露的噩梦。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

    星澜的真实情绪成了坠入干柴堆的火星,而广场这片空间,早已浸满了每个人各自秘而不宣的痛苦、遗憾、愤怒与悲伤。被社会规训压抑的眼泪,被日常琐碎掩盖的尖叫,被时间沉淀却从未真正消化的创伤,所有深埋在心底最黑暗角落的、以为早已遗忘的情感地雷,在这一刻,被星澜那纯粹到残酷的情感爆炸,连锁引爆!

    广场不再是高雅的艺术展览场地。

    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公开的、彻底失控的情绪泄洪场。哭喊,尖叫,歇斯底里的大笑,语无伦次的忏悔,绝望的嘶吼,各种声音交织、碰撞、叠加,形成一片令人心智崩坏的、混沌的噪音海洋。人们或跪或倒,或相互撕扯衣襟,或茫然呆立如雕塑,彻底被自己的、他人的、混合搅拌在一起的无边痛苦所吞没。

    周墨的脸色惨白如实验室的墙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手指在控制台上疯狂敲击,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启动应急预案!B-7方案!释放镇静雾!立刻!立刻!”

    隐藏在广场边缘装饰立柱内部、地砖缝隙中的数百个微型喷雾装置同时启动,喷出大量无色无味、配方经过精心计算的镇静气体。气体迅速扩散,形成一片薄雾,笼罩向失控的人群。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超出了所有应急预案的模型预测,超出了周墨毕生信奉的“可控性”逻辑。

    镇静雾与雕塑裂缝中溢出的、林夕高度浓缩的情感光芒,与空气中弥漫的、星澜引爆的、千万人集体爆发的情感能量,发生了无法预料的、复杂的物理化学反应。

    气体,变成了淡粉色。

    不是化学染料的粉,是一种柔软的、朦胧的、仿佛具有生命与温度质感的粉。它不再具有镇静效果,反而像是……被赋予了某种奇特的活性。

    粉色的雾气缓慢地、如同有意识般飘动,触碰到了第一个跪地嚎哭的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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