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确实移动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距离,大约相当于人类头发直径的十分之一。而笔尖上那滴永不坠落、也永不干涸的“颜料”,是从雕塑虚握的左手位置,延伸出的一根比蛛丝还要细的水晶丝输送而来的,那水晶丝的另一端,连接着雕塑内部那团黑暗的核心。
他在画。
在被晶化、意识被囚禁、日渐消散的整整三年里,他残留的那点最深层的执念,依然在驱动着这具永恒的身躯,试图完成一幅永远不可能完成的画。
陆见野的视线,落向雕塑虚握的左手,落向那并不存在的“调色板”的背面。
那里有字。
不是刻在水晶表面,是铭刻在晶体结构深处,那些金色的光点在这些笔画轨迹中额外聚集、明亮,让字迹从内部透出光来,清晰无比:
“星澜,爸爸失败了。
我没能给你情感,反而装满了别人的痛苦。
但别怕,爸爸找到新方法——
如果我爆炸,爆炸的光芒会暂时照亮所有人的心。
那时你会看到,世界上有比情绪更重要的东西:
选择不伤害他人的温柔。”
字迹的笔画走势,与之前在泪滴瓶碎片背面看到的,一模一样。是林夕的手笔。这是他留给自己、留给女儿、或许也是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信息。刻在他自己永恒的、透明的棺椁上。
陆见野感到眼眶一阵酸涩。他仰起头,目光沿着雕塑挺拔却脆弱的脖颈线条向上,最终落在那张熟悉的、凝固的脸上。
然后,他看见了。
在水晶林夕的右眼角下方,悬挂着一滴“泪”。
那不是水珠,不是冰晶,而是一颗完美的、米粒大小的、多面体结晶体。它内部封存着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黑暗的最中心,有一点金色的光在顽强地、微弱地搏动着,像风中残烛。它悬挂在眼角,将落未落,仿佛林夕在意识彻底沉入水晶、化为永恒雕塑的最后一刹那,流下了这滴无法滴落、也无法蒸发的泪。
陆见野伸出手。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触碰到那颗泪滴。
冰冷刺骨。然后——
世界崩塌。
不是物理世界的崩塌,是感知的、意识的、存在边界的彻底瓦解。无数声音、画面、感觉、记忆的碎片,不是涌入,是爆炸,是海啸,是超新星爆发般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意识的所有堤防。
“零号,你来了。”
林夕的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是直接在他灵魂的共振腔里响起的。那声音疲惫不堪,像跋涉了亿万光年的旅人,苍老,沙哑,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接近终点的平静。
“我等你……等了好久。从我被关进这具透明棺材的第一天起,从我的意识还能清晰地感知到‘我’这个概念的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画面在陆见野的意识视界中展开,清晰如亲历:明亮的实验室,无影灯刺眼的光,林夕躺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手臂静脉插着输液管。秦守正俯身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筒内的液体泛着诡异的金色荧光。林夕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旷,像两口干涸的井,但他的嘴角却在向上弯,弯成一个绝望的、认命般的、甚至带着点解脱的笑意。
“因为只有你能吸收我……而不疯。”林夕的声音继续,像耳语,像叹息,“你体内本来就有……更大的空洞。你失去的东西,你生命里被剜去的那些部分,它们留下的空白,比我这些年被迫装进来的这些痛苦与悲伤……要大得多,深得多。所以你的容器……够大。你能吞下我,消化我,承载我,而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崩溃,碎裂,变成另一件实验残骸。你是……最后的容器。最好的容器。也是……最坏的容器。”
更多的记忆碎片,伴随着剧烈的情感冲击,接踵而至:
一份纸质文件,边缘有些卷曲。标题是《新火计划终极阶段特别志愿者申请书》。落款处,是林夕工整而决绝的签名。正文写道:“本人林夕,自愿作为‘情感传导与移植技术’的终极实验体。本人独女林星澜,患有先天性情感无感症,自出生起无法感知及表达任何情绪。据悉,贵计划在该领域已有突破性进展。本人愿以自身全部身心为试验场,若得成功,恳请将‘感受情感’之能力移植予小女,令其得享常人悲欢;若遭失败,一切后果由本人自负,与贵方无涉。”
下方,秦守正用红笔批注,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特例批准。情感缺失个体反向移植实验,极具理论及实践价值。可同步进行‘高承载力情感容器’极限测试。项目代号:SEVEN-07。”
紧接着是周墨接手后的电子日志,冰冷的蓝色字体在黑暗中滚动:
“SEVEN-07项目交接完成。检测数据显示,实验体林夕情感承载量已超出理论安全阈值437%。其体内以‘父女羁绊思念’为核心形成的‘悲鸣聚合体’,稳定性极差。若引发链式反应并引爆,能量释放预计可抹除半径五公里内所有生物的情感记忆,造成区域性‘情感真空’。建议:立即中止预设引爆程序,转为‘生物情绪能量转化装置’开发方向。将实验体改造为可持续吸收、转化、输出情绪能量的活体反应堆。已植入MK-III型神经控制芯片,尝试建立主从链接。”
下一段日志,时间戳密集,字里行间透着罕见的错愕与焦躁:
“控制芯片激活失败。实验体深层意识产生强烈排斥反应,情感能量反冲烧毁芯片核心回路。实验体意识陷入‘深层休眠抵抗’状态,但能量吸收与转化生理机能仍在被动运行。初步估算:过去三年,实验体已吸收并转化来自上层各实验室泄露的‘情绪废料’能量,输出总值相当于净化局主设施年度耗电量的18.7%。建议:维持当前状态,将其作为地下设施备份能源核心。重要警告:实验体意识可能在高能量过载或特定外部共鸣刺激下短暂苏醒,需实施24小时严密监控,防止不可控意识活动。”
最后一段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字迹颜色转为警示的暗红:
“检测到异常共鸣活动。实验体SEVEN-07能量波动出现明确指向性,与地面层特定个体——编号‘星澜’,原实验体之女,现‘情绪偶像培养计划’核心对象——产生持续低强度共鸣。共鸣内容分析:强烈的保护欲、引导欲及……忏悔冲动。实验体似乎在利用残存意识,尝试远距离影响其女行为决策?此现象极度危险,可能破坏培养计划可控性。已加装三层情绪频率屏蔽层,物理切断可能的信息传递途径。继续密切观察。”
记忆的洪流稍稍退却,陆见野猛地抽回触碰泪滴的手指,仿佛被灼伤。他踉跄后退,背撞在冰冷的水晶画架上,大口喘息,额头上布满冷汗,像是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回水面。
苏未央立刻上前扶住他,晶体右眼中满是无声的询问。
陆见野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他靠在画架上,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整个环形实验室——那些吸收情绪的黑色结晶墙壁,那七座承载着悲剧的实验台,中央这座永恒绘画的水晶雕塑,以及空气中那无时无刻不在回荡的、令人心智紊乱的情绪背景噪音……
一个冰冷的、完整的图景,在他脑海中拼合起来。
“这个房间本身,”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顿,“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的情绪电容器。”
苏未央顺着他目光看去,晶体右眼的微观结构再次调整,进入高解析度的能量视觉模式。几秒钟后,她身体微微一震,倒抽一口凉气——尽管在这里,连吸气声都被寂静吞噬。
在她的能量视界中,整个第七实验室呈现为一个精密、庞大、正在缓慢而有力搏动的生命体。那些黑色情绪结晶墙壁,是它的“皮肤”和“吸收器”,每一寸表面都在持续地、贪婪地吸收着空间中弥漫的所有情绪波动——包括他们此刻的震惊、愤怒、悲哀、乃至那微弱的希望——将这些混乱的情感能量汲取、过滤、提纯。无数纤细的、发光的能量流,像神经束或血管一样,从墙壁深处延伸出来,在天花板附近汇聚成粗大的“动脉”,然后笔直向上,穿透层层岩石与隔断,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地面之上的净化局总部,维持着那个庞大机构的运转。
而林夕的水晶雕塑,是这整个系统的“心脏”。那些从上层各实验室泄漏下来的、实验过程中产生的“情绪废料”——极致的痛苦、扭曲的恐惧、空洞的狂喜、凝固的绝望——被精密的管道系统引导着,汇集到这里,注入雕塑内部,被那黑暗的核心吸收、碾碎、转化,变成相对稳定、“纯净”的、可供利用的能量,再泵送出去。
每一个曾在这里长期工作的人,他们的情感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这持续的情绪吸收场缓慢抽离、稀释,最终变得淡漠、空洞,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实验副产品”。
而林夕……
他被困在这颗“心脏”里,意识日渐消散,却还要夜以继日地“消化”着来自整个地狱各层的痛苦残渣,将它们转化为能量,去维持这个囚禁他、折磨他的系统的持续运转。他的永恒绘画,或许不仅仅是执念,也是对抗彻底疯狂与虚无的最后一道仪式,是他在无边苦海中为自己立下的一根脆弱的桅杆。
陆见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实验室的每个角落。在环形墙壁与地面的交接阴影处,在某个实验台的底座侧面,在穹顶某块不起眼的黑色结晶凹陷里……他捕捉到了几个极其隐蔽的、针孔大小的反光点。不是灰尘,是经过精心伪装的光学镜头。
苏未央立刻领会,晶体指尖射出一道凝聚的、纤细如发丝的光束,精确地照亮了其中一个黑点。
是摄像头。高精度的微型摄像头。不止一个,至少有六个,从不同角度,无死角地对准着中央的林夕雕塑,记录着他永恒的、徒劳的绘画姿态。
一股冰冷刺骨的怒火,从陆见野的脊椎底部升起,瞬间烧遍全身。他沿着墙壁快步行走,目光如鹰隼般搜寻。最终,在环形空间对面、一块看似与其他墙面毫无二致的黑色结晶面板后,他发现了一个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细长的缝隙。苏未央用晶体指尖小心地撬开伪装面板,后面露出一个嵌在墙体内的终端接口,连接着一台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的微型监视器。
她迅速破解了简单的物理锁和基础密码。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了两人的脸。
主画面是实时监控,六个小窗口分别对应六个隐藏摄像头的视角,全部聚焦在林夕雕塑上——他低垂的侧脸,他虚握的手,他悬浮的画笔,他眼角那颗永恒的泪。
而在主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更小的子窗口。
窗口里是一个房间。布置得很温馨,甚至有几分刻意:原木色的书桌,摆着未完成的素描和颜料;柔软的床铺,被子叠得整齐;墙壁上贴着色彩明亮的抽象画。一个少女背对着摄像头,坐在书桌前。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但她没有在读。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侧前方的墙壁。
那面墙上,挂着一块屏幕。
屏幕里播放的,正是她父亲——林夕——那座水晶雕塑永恒绘画的实时画面。
是星澜。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更年轻的、由血肉和悲伤雕成的塑像。她的肩膀单薄,脖颈的线条脆弱,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脸颊。只有从她极其偶尔、几乎无法察觉的轻微呼吸起伏,才能确认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屏幕的一角,自动滚动着监控日志记录。过去365天,每天24小时,不间断。日志条目简洁而冷酷:
“07:00唤醒,自主洗漱。”
“07:30早餐,摄入量正常。”
“08:00-12:00文化课学习,注意力集中度85%。”
“12:30午餐,摄入量正常。”
“13:00-17:00艺术训练(绘画、声乐),情绪共鸣测试值稳定在A级。”
“18:00晚餐,摄入量正常。”
“19:00-21:00自由活动(多数时间面对屏幕)。”
“21:30就寝。”
“夜间:睡眠平稳,无梦话或异常动作。”
而在每一条日常记录下方,都有一行相同的备注:
“持续接受‘父爱牺牲’情感刺激。强化偶像使命感与情感共鸣源头认知。定期评估:情绪稳定性S,共鸣强度A+,可控性A。”
备注的末尾,是周墨的电子签名。
陆见野的拳头,猛地砸在旁边的黑色结晶墙壁上。没有声音发出,但他的愤怒与暴戾,却被墙壁贪婪地吸收,墙面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般的暗红色光晕,随即隐没,仿佛那堵墙刚刚品尝了一口新鲜的情感食粮。
就在这时——
实验室中央,林夕雕塑眼角的那颗泪滴,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金光!
金光没有扩散,没有照亮房间,反而向内收缩、凝聚,形成一道细如麦芒、却凝实如激光的金色光束,以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笔直地射向陆见野的眉心!
陆见野甚至来不及眨眼,光束已然没入。
瞬间,天旋地转,现实崩解。
实验室的黑色墙壁、冰冷的实验台、永恒的水晶雕塑……全部如沙塔般溃散。他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是透明的、映照着亿万光点的“地面”,仿佛站在宇宙的玻璃底板上。头顶,是无垠的、黑暗的星空。
但那星空是活的,是痛苦的。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模糊的、蜷缩的、颤抖着的人形光影。它们发出无声的哭泣,那哭声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悲伤震颤。成千上万,亿万颗,布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天幕。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片哭泣的星河,一股庞大到足以淹没任何心智的悲恸洪流,在这虚空中永恒地、无声地奔涌、回旋。
星空中央,有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那里摆着一个简陋的画架,一个熟悉的、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画架前,正缓缓地、一笔一笔地,在虚空画布上涂抹着不存在的色彩。
是林夕。不是水晶雕塑,是他意识的虚影,是他最后残存的、未被完全磨灭的自我。
陆见野朝那片“空地”走去。脚步落在透明的“地面”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漾开一圈细微的、星光般的涟漪。
林夕的虚影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陆见野来了。画笔停在了半空。
“你看到了?”林夕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平静,疲惫,像燃尽的篝火最后一点余温。
“看到了。”陆见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个意识空间里响起,清晰而稳定。
“这是我的……内心牢笼。”林夕轻轻放下画笔,但那画笔并未坠落,而是悬浮在他手边,“或者说,是我的灵魂在彻底消散前,最后能维持的‘形态’。每一颗‘星星’,都是我这三年来,被迫吸收、承载的一份痛苦,一段悲伤,一声无人听见的哭泣。有些来自上面那些实验室里的……同类。有些是从城市错综复杂的情绪网络里,像尘埃一样渗透进来的,普通人无意识的痛苦逸散。我吸收它们,转化它们,维持那个系统的运转。但它们的‘回声’,它们的‘重量’,留在了这里。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他缓缓转过身来。虚影的脸庞和雕塑一模一样,但眼睛里有光,有情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即将走到尽头、却依然不肯彻底熄灭的执念。
“我的意识……快撑不住了,零号。水晶躯壳里的那个‘我’,大部分已经沉睡了,散掉了,化作了维持能量转化的本能。只剩下这一点点……最核心的执念,还被困在这里,守着这片哭泣的星空,画着这幅永远不可能画完的画。”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虚渺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而逝,“但我不能……就这么彻底散掉。我的任务……还没完成。”
“什么任务?”陆见野问。他感觉到这个空间里弥漫的悲伤,正在缓慢地、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他的意识,像冰冷的水渗入土壤。
林夕的虚影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向星空深处某个更加黑暗的涡旋。
“我不能爆炸。”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那个‘悲鸣核心’,一旦被外力强制引爆,或者因能量过载而失控,产生的爆炸……不会摧毁物质。但它会释放出一道纯粹的情感湮灭波。那道波会向上冲,穿透岩层,第一个冲击的,就是地上的净化局总部。星澜……现在就在那里。”
他的虚影颤抖了一下。
“爆炸不会杀死她的身体。但会彻底洗掉她的情感记忆,她的自我认知,她所有关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爱谁’的神经连接。她会变成一张……绝对的白纸。一片情感与记忆的真空。然后,周墨会在这张白纸上,重新书写他想要的任何程序,把她塑造成最完美的、没有过去、没有自我、只有绝对服从与效能的‘终极偶像’。那比死亡……更可怕。”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虚影几乎要融入周围的星光。
“我也不能……永远当那个‘电池’。”他的声音更轻了,像耳语,“只要我还在运转,只要这座‘心脏’还在跳动,周墨就有取之不尽的能量,去继续他的实验,去扩大他的控制,去建造更多层这样的地狱。只要我存在,这座囚笼就存在,这些哭泣的星星……就永远无法安息。”
陆见野沉默着。悲伤的星河在他头顶缓缓旋转,千万个无声的哭泣者“注视”着他。
“所以?”他终于开口。
林夕的虚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陆见野能看清对方虚影眼中那复杂到极致的神色——恳求,歉意,巨大的悲哀,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必须做出的决断。
“唯一的办法……是你把我全部吸收。”
陆见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的身体……经历过神格能量的灌注与撕裂,你的灵魂……承受过足够深重的失去,你生命里的‘空洞’……足够大,大到……可以容纳我这三年来积攒的所有悲鸣,所有痛苦,所有无人认领的哭泣。”林夕的虚影轻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把我吸收,把我的核心……融入你的体内。这样,爆炸的威胁消失了,永动机的能源断掉了。周墨会失去他最重要的筹码,这座地狱的‘心脏’会停止跳动。”
“代价呢?”陆见野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异样。
林夕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双手,做了一个轻柔的、仿佛拥抱整个星空的姿势。
然后,星空之中,那亿万颗哭泣的“星星”,同时,缓缓地,同步地,转了过来。
每一颗星星里,那个模糊的人形光影,都将它没有五官的“面孔”,对准了陆见野。
没有声音。但千万个意念,亿万份残留的痛苦与悲鸣,在同一瞬间,如同宇宙诞生时的第一道光芒,直接、蛮横、不容抗拒地,烙印进陆见野意识的最深处:
“你将永远承载我们的悲鸣。”
“每一个午夜,你都会听见我们哭泣。”
“我们的痛苦将成为你的梦境。”
“我们的绝望将成为你的呼吸。”
“你将再也不知道宁静为何物。”
“你将与悲伤同眠,直至永恒。”
合奏的意念洪流渐渐低落、消散,如同退潮。
星空恢复了死寂,那些星星缓缓转了回去,继续它们永恒的蜷缩与颤抖。
林夕的虚影静静地看着陆见野,等待着。他的身影比刚才更淡了一些,仿佛说出这个请求本身,就在加速他的消散。
现实世界中。
苏未央看到陆见野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骤然睁开。在他的瞳孔深处,苏未央清晰地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景象——一片无垠的、布满哭泣光点的黑暗星空。那景象只存在了刹那,便如幻觉般消失,但留下的冰冷与沉重,却真实地弥漫开来。
“陆见野?”苏未央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晶体右手传来恒定的凉意,试图将他从那个意识深渊中拉回。
陆见野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和遥远,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滞留在那片哭泣的星河里。然后,那眼神慢慢聚焦,重新映出苏未央担忧的面容,映出她晶体右眼中闪烁的微光。
他轻轻地,但坚定地,挣脱了苏未央的手。
向前一步。
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他的手指平稳,没有颤抖。他再次触碰那颗悬挂在林夕雕塑眼角的、冰冷的泪滴。
没有再次被拖入内心宇宙。他只是感受着。感受着那颗微型情核内部封存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悲伤总量,感受着那亿万份无人认领的痛苦的重量,感受着林夕最后那点执念中,蕴含的近乎绝望的恳求。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在这个连心跳声都被吸收的寂静实验室里,却清晰得如同神谕:
“我早就在地狱里了。”
他回头,对苏未央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看透宿命后的平静,一种近乎温柔的残酷。
“多带几个人出来……不算什么。”
苏未央的晶体右眼中,光芒剧烈地闪烁、明灭。她想说话,嘴唇翕动,但在这个声音的真空里,发不出任何音节。最终,她只是死死地咬住了下唇,那只晶体化的右手,紧紧地、用力地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处,透明的晶体因为承受不住内部巨大的应力,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出现了几道蛛网般的白色裂痕。
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地,实验室里,响起了警报!
不是刺耳的、高频的尖啸,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仿佛远古巨兽心脏搏动般的嗡鸣。嗡——嗡——嗡——每一声都敲在人的胸腔上,引发内脏的共振。随着这警报嗡鸣,墙壁上那些黑色的情绪结晶,开始有规律地明暗闪烁,像无数只沉睡的眼睛在同一瞬间睁开,眨动,投来冰冷的注视。
紧接着,环形实验室四周的黑暗中,亮起了一圈隐藏的全息投影装置。
光线交织、汇聚,在空气中投映出一片巨大的、环绕式的、足以覆盖整个视野的全息影像。
影像里,是周墨。
他站在一个与这地下地狱截然不同的、明亮、奢华、充满现代艺术气息的空间里。他穿着剪裁完美、面料昂贵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他脸上带着那种经过精确计算、弧度标准、既能展现亲和力又不失权威感的笑容。他身后,可以看到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端着水晶酒杯,在柔和的灯光下低声交谈、微笑,空气里仿佛飘荡着香水、红酒与成功人士自信的气息。
周墨面向“镜头”——面向实验室里的陆见野和苏未央——优雅地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杯中的液体泛起金黄色的、愉悦的气泡。
他的声音通过隐藏的扬声器传来,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尽在掌控的从容,甚至有一丝愉悦:
“晚上好,零号。还有……苏小姐。”
“欢迎光临第七实验室。不得不说,你们的到访时机,精准得令人赞叹。”
他微微侧身,用拿着酒杯的手,示意身后展厅的全貌。聚光灯下,展厅中央矗立着的,正是林夕那座水晶雕塑的等比例全息投影。那投影如此逼真,连眼角泪滴的细微棱面反光,画笔尖端凝聚的情感能量,都纤毫毕现。雕塑周围,墙壁上悬挂着精心装裱的情绪光谱分析图、复杂的数据流图表、以及一些由情感能量凝结成的、色彩诡谲的抽象艺术品。
“今夜,是‘林夕大师:永恒之爱与牺牲艺术展’的揭幕酒会。”周墨微笑着,声音通过扩音设备,在这死寂的实验室里回荡,形成一种怪异的、令人不适的回音,“我们邀请了墟城最顶尖的收藏家、最具影响力的评论家、以及所有重要的媒体。向世界展示,一位伟大的父亲,如何将对女儿深沉而无条件的爱,升华为超越物质、触动灵魂的永恒艺术。看,这些光谱,这些数据,都是爱的实证,牺牲的铭文。”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全息投影的阻隔,直接落在了陆见野的脸上。那目光里的笑意加深了,加深到了一种近乎戏谑、又暗藏残忍的地步。
“而你,零号——”
周墨顿了顿,让寂静和期待在空气中发酵了一秒。
“你是今夜的特邀嘉宾。独一无二的嘉宾。”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
“请务必……盛装出席。”
“因为揭幕仪式的最高潮,最震撼人心的环节……”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毫无掩饰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需要你亲自登台,为这座‘永恒的艺术丰碑’……**
‘点燃’最后的灵魂之光。”
全息影像闪烁了一下,骤然熄灭。
警报声也随之停止。
实验室重新陷入了那种吸收一切的、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只有中央,林夕的水晶雕塑,依然在永恒地、缓慢地、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试图完成那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悬浮的画笔笔尖,在刚才那段时间里,又向下移动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距离。
陆见野站在原地,站在黑暗与寂静的中心,站在那座永恒雕塑的面前。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摊开手掌。
然后,一点一点地,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的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闻。
在他幽深的瞳孔最深处,那片哭泣的、布满悲伤星辰的黑暗星空,再一次无声地亮起。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熄灭。
它在那里燃烧。冰冷地,沉默地,永恒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