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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灰雨落,取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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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那个高温高压的金属棺材,进去,出来就是一捧灰。

    周队长从朴顺的遗物里找到那把锤子。锤柄磨得光滑,锤头有常年敲打的痕迹。他用布把锤子包好,塞进自己床铺底下。

    那天,船里死了二十三个人。除了朴顺,还有四个是外出维修时防护服破损的,剩下的,都是本来就病重,灰雨一来,没扛住。

    死亡统计数字默默跳动着,像某种倒计时。

    ---

    农场里,鲁衡遇到了新麻烦。

    从外面带回来的土和水让庄稼活了,但也带来了杂草和害虫。不是蚯蚓那种益虫,是专吃嫩叶的毛毛虫,还有啃根的金龟子幼虫。

    “得抓虫。”鲁衡对来视察的赵宸说,“不然这片玉米全得完。”

    “人手不够。”赵宸看着地里稀疏的几十个劳力,“维修队抽走了五十个壮劳力,现在船里能动弹的,都去抢修其他漏灰的地方了。”

    “那庄稼死了,冬天吃什么?”

    两人正僵着,阿塔瓦尔帕带着几个印加女人走过来。女人们手里提着草编的笼子,笼子窸窸窣窣响。

    “这个,”阿塔瓦尔帕打开一个笼子,里面是种黑亮的小甲虫,“吃虫卵。我们叫它‘地卫’。”

    鲁衡蹲下细看。甲虫不大,但口器锋利,在笼子里爬得很快。

    “放地里试试?”

    他们在试验田放了二十只甲虫。第二天去看,叶子背面的虫卵少了一大半,但嫩芽也被啃秃了几处。

    “放多了。”鲁衡皱眉,“得控制数量。”

    可怎么控制?人手还是不够。

    那天下午,查理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通过全船广播,用三种语言喊话:

    “所有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到七号广场集合。有任务。”

    家长们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孩子送去了。广场上聚了四千多个孩子,从抱在怀里的婴儿到半大少年,黑压压一片,仰着小脸看他。

    查理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手里没拿稿子。他扫视着那些眼睛,清了清嗓子:

    “孩子们,船里的庄稼长虫子了。大人忙不过来,需要你们帮忙。”

    底下嗡嗡的议论声。

    “任务很简单:抓虫子。一条虫子,换一块糖。”查理顿了顿,“抓得最多的前十名,晚上加餐——有肉。”

    “肉”字一出口,孩子们的眼睛全亮了。

    女人们开始分发小竹筒和镊子。太小的孩子,就发个小网兜。

    四千多个孩子涌向农场,像群刚放出笼的小鸡。起初乱糟糟的,踩坏了几垄菜苗,但很快就摸到了门道——虫子喜欢藏在叶子背面,清晨最懒,一抓一个准。

    鲁衡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蹲在地里、眼睛瞪得溜圆的孩子。有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抓了条肥硕的菜青虫,小心翼翼放进竹筒,然后抬头冲他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爷爷,这条大!”

    鲁衡摸摸她的头:“大,能换大糖。”

    那天傍晚,孩子们排着长队交虫子。竹筒里的虫子倒进木桶,哗啦啦响。女人们挨个发糖块——是船里库存的水果硬糖,存货不多了,每人只给指甲盖大一块。

    前十名的孩子真吃上了肉。是罐头肉,每人分到小小一勺,倒在米饭上。他们舍不得一口吃完,用勺子一点点刮着吃,眼睛幸福地眯成缝。

    阿塔瓦尔帕看着这场景,对查理说:“你倒是会想主意。”

    查理笑了笑,笑容里有种难得的柔和:“我儿子……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他儿子死在巴黎的那场饥荒里,没能等到父亲回去。

    那天夜里,农场的虫害明显轻了。控制中心的光幕上,代表粮食储备的曲线,悄悄往上抬了一小格。

    ---

    但灰,终究还是渗进来了。

    不是从修好的三号排气阀,是从更细微的地方——焊接点的微小气孔、铆接处的老化胶垫、甚至是一些设计上预留的散热缝隙。灰的颗粒太细了,细到能顺着金属的晶格间隙往里钻。

    先是走廊的地面开始积灰。薄薄一层,扫了,过两个时辰又有。然后是居住区的空气净化器——滤芯原本能用一个月,现在三天就堵死了。库存的滤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最致命的是水。船内的水循环系统能过滤大部分杂质,但灰里的重金属离子太小了,过滤网拦不住。水质报告出来的那天,王贵盯着数据看了很久。

    “铅、汞、砷……全部超标。”陆明的声音很轻,“长期喝,会慢性中毒。短期……也会损伤神经。”

    “还能撑多久?”

    “滤芯省着用,最多二十天。水……现在就得限供。”

    限水令当天下午就贴满了各居住区:每人每日两升,仅限饮用和做饭。洗澡、洗衣全停。

    船里顿时炸了锅。十万人,两升水,连解渴都不够。有人偷隔壁的水,被抓住,打得头破血流。有人为抢一个接雨水的桶,动了刀子。

    戈弗雷带人日夜巡逻,三天抓了四十多个闹事的。按船规,该赶出去。但外面灰雨正猛,赶出去就是死。

    “关着。”赵宸说,“等灰小了再说。”

    关人的地方在船尾一个废弃货仓,没窗,没光,只有通风口呜呜地响。四十多人挤在里面,吃喝拉撒都在一处,没两天就臭气熏天。

    第三天,死了一个。是个倭国老人,有肺痨,灰一呛,咯血咯死了。

    尸体抬出来时,戈弗雷看了一眼,别过头。他对副官说:“记下名字。等船开了……给他立个牌。”

    副官愣了:“立牌?”

    “嗯。”戈弗雷摸出根潮了的烟,点了几次才着,“总不能……死了连个名儿都没有。”

    灰雨下了整整十八天。

    十八天里,船里死了两百零七人。有病死的,有老死的,有受不了这份绝望自尽的。死亡统计表不断往上填名字,填满一页,又换一页。

    第十九天,雨忽然停了。

    停得很突兀,前一刻还灰蒙蒙一片,下一刻,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刺破灰雾,照在海面上。

    所有人都涌到观景窗前。多久没见阳光了?两个月?三个月?

    但兴奋很快冷却——阳光下的海面,不是蓝的,是暗红色的,像掺了血。远处原本该是玛雅海岸线的地方,现在是一片焦黑,冒着淡淡的烟。火山灰把一切都掩埋了,埋得那么彻底,仿佛那里从来不曾有过文明。

    控制中心收到了外部监测数据:大气二氧化硫浓度是正常值的四百倍;海水PH值降到4.9,强酸性;地表温度平均上升了十一度。

    “玛雅……没了。”陆明喃喃。

    王贵调出船体损伤报告:外壳腐蚀程度23%,密封系统效能降至58%,动力核心修复进度……卡在79%,已经九天没动了。

    “为什么卡住了?”他问。

    那个柔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缺少关键催化剂:铱。地球储量极低,通常来自陨石。】

    “哪儿有?”

    【最近的可采集点:玛雅遗迹地下三百丈,古陨石坑。但……】

    “但什么?”

    【该区域已被火山灰覆盖,深度约十二丈。挖掘需要时间,而火山二次喷发概率:91%,倒计时:十四天。】

    十四天。

    王贵看向赵宸。赵宸也正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血色的海水反射着扭曲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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