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学斌笑着点头,上了桑塔纳扬长而去。
车子开出去不到两百米,那张笑脸就像面具一样从他脸上掉了下来。
高建新在怀疑他。
虽然还没有确切证据,但那条老狐狸的触须已经伸过来了。
程兴来今天这顿饭看似套近乎,实则是在替高建新执行一次面对面的测谎。
齐学斌迅速回想了自己在席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回放了一遍之后,他确认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那些话说得足够丧、足够软、足够像一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失意官员。程兴来这种人分辨不出装和真之间的区别。
但高建新能。
齐学斌回到公安局,立刻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打电话给特警队刘队长。
“刘队,我要借你六个人。”
“齐局您说。”
“精锐。要有山地行动经验的。不要临时凑的花架子,要能打能跑能抗压的那种。”
“什么时候要?”
“后天凌晨。”
“明白。但齐局,这个事我需要走正规审批吗?”
“不走。以配合刑侦大队紧急任务的名义借调,我签字。”
“收到。”
第二件,他打电话给消防大队的老陈。
“老陈,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东山方向应急路线勘察做完了吗?”
“做完了。我让小王跑了两趟,从县城到东山矿区走省道再转乡道,全程三十二分钟。但是最后五公里的乡道有一段路面太窄,我们的泡沫消防车过不去,只有水罐车和小型救援车能通行。”
“大型排水泵呢?那些设备的运输车能过去吗?”
“难。除非提前把路边的护栏和电线杆挪开。”
“那就提前挪。”齐学斌果断地说,“你今天下午安排两个人去把那段路实地标记一下,哪个地方需要临时拓宽、哪个地方需要挪障碍物,全部做好预案。明天晚上我要你的人到位,把路清出来。”
老陈愣了一下。
“齐局,这个动静可不小啊。电线杆要挪的话需要通知供电局,护栏要拆的话需要公路局的手续。这大过年的……”
“不通知。不走手续。”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里面的钢铁质感让老陈的后半句话噎了回去,“老陈,你信不信我后天你就会知道为什么。到时候挪过的电线杆和拆了的护栏,每一根都救得了人命。”
老陈沉默了三秒。
“行。您说了算。”
第三件事,齐学斌拨通了林晓雅的电话。
“晓雅,程兴来今天请我吃了顿饭。”
“什么目的?”
“测谎。高建新让他来探我的口风。高建新已经起疑了,虽然还没有锁定我的具体动向,但他的警觉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林晓雅的声音变得很冷。
“那我们的时间窗口比预想的还要短。”
“对。所以我需要你今天就把初五的督查组出发确认下来。不是建议,不是请求,是确认。让高副厅长那边今天走正式程序,后天,也就是初四一早通知萧江市委。”
“你是想让萧江市委在初四收到督查通知,这样高建新的注意力就会被督查组吸引过去,不会再盯着你了。”
“对。他忙着应付上面的时候,就顾不上往下看了。”
“我明白了。马上办。”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的语气沉了下来,“死信箱附近出现了可疑人员。老张那条线可能已经被对方初步注意到了。我不确定矿区内部有没有对老张展开排查,但最坏的情况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林晓雅的声音控制得很稳,但齐学斌听得出她语气下面的紧张。
“你需要我这边做什么?”
“如果初五凌晨行动的时候,老张已经被他们控制了或者受了伤,我需要一个合法身份保护他。你能不能提前给省安监出一份调查员任命函,把张国强列为省安监督查组的秘密调研人员?这样即使他在矿区里被抓到了,也有一层官方保护伞。”
林晓雅想了几秒。
“能做。但这个函件不能提前暴露,必须在行动当天同步出示。”
“够了。只要行动当天有这份函件在,赵金彪就不敢把事情做绝。他敢打一个私闯的陌生人,但他不敢打一个省安监的调查员。”
“好,我今天就办。”
挂了电话,齐学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两点。
还有三十六个小时。
他走到窗前,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天空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灰色云幕,太阳透过云层洒下来的光柔得不像是冬天。路面上的雪水已经汇成了一条条小溪,哗哗地往排水沟里灌。
他又想起了那条气象台的短信。
未来一周,最高气温可能突破零上十度。
十度。
那不是化雪,那简直是在融冰。整个东山积蓄了一个冬天的冰雪将在几天之内全部化成水,顺着山体的每一条裂缝渗入地下,汇入那个已经接近爆炸点的承压水系统。
齐学斌的脑海中又闪过了前世那个画面巨量地下水从三号斜井的裂隙中喷涌而出,水柱高达十几米,把矿区里的一切冲得七零八落。被淹没的矿道像一条条灌满水的蛇洞,里面的人连呼救的时间都没有。
这辈子他能赶在灾难之前把人救出来吗?
他不确定。但他必须试。
然后齐学斌做了今天最后一件事。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花了两个小时,把初五凌晨突击行动的详细方案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方案代号:清风。
行动时间:正月初五凌晨五点。
参与力量:刑侦大队全员、特警队六人突击组、经侦和禁毒大队各抽调两人做财务证据封存。消防大队及重型救援设备于凌晨四点半前抵达东山外围道路集结点待命。
行动分三路。
第一路:正门突击。齐学斌亲自带队,刑侦大队主力加特警六人。以省安监联合督查令和县公安局搜查令为法律依据,武力破门进入矿区。第一目标是控制赵金彪和核心管理层,扣押账本和文件。
第二路:工棚接应。由周大勇带两组人从矿区西侧翻越围墙进入工棚区,第一时间找到张国强并将其安全撤出。同时控制蛇头,解除对黑工的人身控制。
第三路:外围封锁。在矿区通向省道的唯一出口设置路障,堵死一切车辆和人员逃窜的通道。
齐学斌把方案看了三遍,修改了两处细节,然后关机锁好。
他又拨了一个电话给老陈,确认了一遍设备清单。
“大型排水泵两台、潜水泵四台、便携式生命探测仪两套、五百米救援绳索系统一套、急救帐篷三顶、担架十副。怎么样,够了吗?”
“够了。”老陈答得干脆,“另外我自己加了两样东西——手持式强光探照灯八只和应急通讯中继设备一套。矿区里面如果信号不好,中继设备可以确保山上山下的人能通话。”
“考虑得周到。老陈,辛苦了。”
“齐局,我就问一句。这次到底是什么级别的事?”
“你觉得呢?”
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了二十八年消防兵,这种规格的紧急预部署我就碰到过两次。一次是零三年那场特大洪水,另一次就是现在。”
齐学斌没有回答。
这份方案不能给任何人看,连小赵都不行。在行动发起之前,只有齐学斌一个人知道全部计划。所有参与人员只会在集结的时候被告知自己那一路的任务,其他路的方案一概不说。
这是卧底行动的基本功。知道得越少,泄露的风险就越低。
夜里十一点,齐学斌躺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这一次他没有看窗外,而是面朝天花板,眼睛直直地盯着头顶那个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呆。
他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备用机放在枕头底下。
没有任何消息。没有小赵的短信,没有林晓雅的电话,没有来自东山方向的任何信号。
沉默是好事。沉默说明一切还在控制之中。
但最怕的就是暴风雨前的沉默。
齐学斌翻了个身。
明天是初三。后天是初四。大后天凌晨五点,清风行动。
然后一切都将结束。要么他带着铁证和活人走出东山,把高建新和程兴来送进牢房。要么对方提前反应,毁灭证据灭掉老张,他满盘皆输。
没有第三种可能。
窗外,又一阵不合时令的暖风拂过玻璃,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齐学斌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张国强并肩站在东山的山顶上。山下是一片辽阔的绿色田野,清河县城的灯火在远处安静地闪烁。老张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脸上沟壑纵横但笑得很轻松。
老张说,齐局,风景不错。
齐学斌说,是不错。
老张又说,不过往下看别太用劲儿。这山下面全是水。
话音刚落,脚下的山体猛地一震。地面裂开一道口子,浑浊的水从裂缝中嘶嘶地往外冒。齐学斌低头一看,鞋已经被水泡湿了。
他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黑着。手机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枕头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坐起来。
大年初三了。
距离收网还有四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