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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
齐学斌一早就醒了。确切地说,他压根没睡踏实。整个夜里翻来覆去脑子不停地转,直到凌晨四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两个小时。
值班室里的暖气烧得不够足,但空气闷得发黄。齐学斌披上大衣走出办公楼,站在台阶上深深呼吸了几口。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空气中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味,不是冬天该有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温度计。零上三度。凌晨六点,零上三度。
路面上的雪又化了一层。排水沟里咕咕地淌着雪水,像是被什么人打开了一个看不见的水龙头。
齐学斌的手机响了。小赵。
“齐局,昨晚天黑之后我把纸条送进死信箱了。但是今天凌晨我去检查的时候发现一个情况。”
“说。”
“死信箱旁边那棵老槐树被风刮断了一根大枝子,正好横在路口上。我搬开的时候发现树枝下面压着一个烟头,玉溪牌的,刚抽完不久,过滤嘴上还湿着。”
齐学斌的眉头微微一动。
“玉溪?”
“对。矿区里的蛇头抽的都是五块钱一包的红后山。矿工连烟都买不起,更不可能抽玉溪。这个烟头不对劲。”
齐学斌心里咯噔了一下。
死信箱的位置是他精心选定的,在矿区外围的一条废弃土路上,距离矿区公路出入口至少两公里,平时连放羊的都不走。如果有人在那附近出现并且留下了烟头,要么是巧合路过,要么是有人在盯梢。
“烟头你带回来了吗?”
“带了。还有一件事,老槐树那根断枝的茬口不像是自然风折的,倒像是被人锯了一半然后掰断的。”
齐学斌闭了一下眼。
有人为了制造障碍物而故意弄断了树枝?如果死信箱附近被盯上了,那张国强暴露的风险就急剧上升。
“小赵,你确定没有人跟踪你?”
“没有。我去的时候专门绕了两圈,回来的路上也留意了后视镜。后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车也没有人。”
“好。从今天开始死信箱暂停使用。任何交接全部改成备用通道。”
“明白。那老张那边怎么办?他的回信怎么取?”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
“不取了。他昨天的纸条已经传达了最后指令。从现在到初五凌晨,老张那边我不再跟他联络。他已经知道该做什么了。”
“可是齐局,万一老张那边出了状况……”
“出了状况我也没办法通过死信箱帮他。”齐学斌的语气平静但决绝,“现在最重要的是不暴露。一旦对方确认了死信箱的位置,他们就会倒查出老张。那对于老张来说才是真正的死路。”
小赵不再问了。
挂了电话,齐学斌在值班室里站了好一会儿。那个玉溪烟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里。矿区周围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这说明赵金彪,或者是赵金彪背后的人,已经开始在外围提高警戒了。
是因为那个记账员老周发现保险柜被动过了?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想起了信里张国强提到的那句话赵金彪从昨天开始就加派了蛇头盯人,他怕有人趁放假偷跑。
如果赵金彪只是怕矿工偷跑,那内部加强管控就够了,没必要在外围布哨。但如果他怀疑是有人在偷情报呢?
齐学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推测没有用,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行动节奏。
上午九点,他接到了程兴来秘书张明辉的电话确认:程县长请您今天中午十一点半,清河大酒店二楼贵宾厅,小酌几杯。
齐学斌应下来。
十一点二十分,齐学斌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走出了公安局。他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叫了一辆挂着县政府通行证的普通桑塔纳。
清河大酒店就在县政府斜对面,走路五分钟。但齐学斌故意坐车去,因为他知道程兴来一定会留意他是怎么来的。自己开车来说明有戒备心,坐公家车来说明态度坦然没什么好隐瞒的。
贵宾厅门口站着程兴来的司机,看到齐学斌就笑着迎了上来。
“齐县长,程县长在里面等您呢。”
齐学斌推门进去。
程兴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已经摆了四葷四素八个菜和一瓶茅台。看到齐学斌进来,他站起来笑容满面地伸出手。
“来来来,学斌,过来坐。大过年的辛苦你一个人在局里值班,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齐学斌握了握他的手,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
“程县长太客气了。我一个人住,回去也是对着四面墙发呆,不如在局里干点活。”
“坐坐坐。”程兴来亲自拉开椅子让齐学斌坐下,然后拧开茅台倒了两杯,“来,先走一个。新年好。”
“新年好。”
两人碰杯,各抿了一口。
程兴来用筷子给齐学斌夹了一块红烧肉。
“学斌啊,我这次叫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天。这大半年你在基层信访这一块干得实在是太好了,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程县长过奖了,都是份内的事。”
“不是过奖,是实话。”程兴来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吗,你处理的那些信访积案,有好几个是我这刚到任上最头疼的老大难问题。特别是那个老刘师傅的工伤案,积压了十二年,换了三任信访主任都没人敢碰。你三天就给人家解决了。你知道老刘的儿子给我打了个电话来特意表扬你,说什么吗?他说程县长,齐县长这人不一样,他是真管事的。”
齐学斌淡淡一笑。
“一线的老百姓要求不高,你帮他把问题解决了,他就认你。”
程兴来点了点头,又给齐学斌倒了一杯酒。
“学斌,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齐学斌心里一紧,脸上却丝毫不动。
来了。
“你说。”
“你这个人,能力强,有魄力,我是服气的。但你有一个毛病,就是太强硬了。在体制里混,有时候不是谁有道理谁就赢。你跟高市长的那些过节,说实话,你有你的理,他有他的理,但归根结底你一个县里的副县长跟市委副书记、代市长较劲,吃亏的永远是你。”
齐学斌微笑着不说话,等他继续。
“我呢,这人跟你不一样。我走的路子是太极,不硬碰硬。”程兴来把声音放低了一些,眼神里多了一丝试探,“有些事情,做给上面看就行了。上面要什么结果,我就给什么结果。至于过程嘛,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你说对不对?”
齐学斌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程县长说得对。我以前确实太愣了。”
“那现在呢?”程兴来盯着他的眼睛。
齐学斌苦笑了一下,那个苦笑演得恰如其分。
“现在?被张书记训了一顿之后,我想明白了。我就是一个副县长,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别整天操那些不该我操的心。信访案子我能帮老百姓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的也别勉强。至于东山那些事,程县长您看着办就行,我不掺和了。”
程兴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但那道满意的光芒很快就被另一层更深的东西盖住了。
“学斌。那我直说了。”程兴来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搭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高市长最近心情不太好。他跟我通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让我挺有感触的。”
“什么话?”
“他说,清河这锅水太浑了,春节之后可能要换个人来搅一搅。”
齐学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换个人?换谁?”
“不知道。也许是客气话,也许不是。”程兴来注视着齐学斌的表情,“不过高市长还说了一句,他说学斌最近好像安静了很多,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在憋什么大招。”
这句话的分量比前面所有话加起来都重。
高建新在怀疑他。
齐学斌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做出了反应。他放下酒杯,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
“程县长,您替我跟高市长带句话吧。我齐学斌现在连值班都是自己报名的,春节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没吃上。我要是在憋什么大招,我至于在信访室里跟几个上访户耗半年?”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说实话吧,我现在的心态就是保住这身警服就行了。别的那些什么扳倒谁、打倒谁的壮志,我扔了。不是怕他们,是真的累了。人生不就那么回事吗?我二十几岁就是副处级了,再往上升,也得几年后的事了。那么拼做什么呢?我只要熬时间和资历,小心无大错就可以了。”
这段话说得够低姿态、够卑微、够真实。因为里面有三分是演的,但那三分演得足以让七分假的部分显得毫无破绽。
程兴来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举起酒杯。
“来,学斌,这杯酒我敬你。人嘛,看开了就好。你还年轻,将来的路长着呢。”
“谢谢程县长。”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两人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什么春节期间的值班安排啊,什么今年的经济指标啊,什么初三团拜会的流程啊。程兴来没有再往深了试探,齐学斌也配合着演完了全场。
吃完饭告别的时候,程兴来在酒店门口拍着齐学斌的肩膀说了一句。
“学斌,有些事情啊,顺其自然就好。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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