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加油站的空地上,举着一副小型望远镜往东山方向看。
矿区的大门紧闭。外面的铁丝网围栏上挂着几个红灯笼大概是谁的突发善心给这个铁血监狱增添了一点过年的气氛。围墙里面能看到几排灰蒙蒙的工棚顶部,以及更远处矿山开采面上那些巨大的机械设备的轮廓。今天是初一放假,没有机器运转的声音,整个矿区安静得异常。
但齐学斌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矿区大门口左侧停着三辆越野车。过年放假,正常情况下矿区管理层应该都回家了。三辆越野车还停在门口,说明赵金彪手下的核心人员并没有全部离开。
他们在守着什么?
齐学斌放下望远镜,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答案。最合理的解释是赵金彪留了自己的心腹在矿区看场子。毕竟春节放假对于黑矿来说不是休息,而是最容易出漏子的时候。矿工们难得放松,又有酒有菜,情绪一失控就可能闹事。去年腊月就有个新来的矿工不服管束被蛇头活活打断了三根肋骨,要不是齐学斌的暗线来不及汇报,这件事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而且,留人守着还有另一层可能。
齐学斌的目光又扫了一遍矿区外围。那道铁丝网围栏足有三米高,上面拉着电网,每隔五十米一个监控摄像头。白天就算走近了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更别说晚上了。
张国强就困在这张网里面。
他不知道老张今天吃上热饭了没有。是不是还是跟那些黑工一样,在冰冷的工棚里啃馒头就咸菜?不知道他的临时身份还能撑多久。老张毕竟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刑警了,在矿区里干的是年轻人都吃不消的重体力活,一个月下来身体能不能扛得住?
齐学斌强迫自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想这些没有用。老张选择去的时候就知道是什么在等着他。
他们两个人都清楚,卧底的第一条铁律就是进去之后外面的人帮不上任何忙。能救老张的只有老张自己——以及收网那一刻冲进去的突击队。
他上车,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灰蒙蒙的矿区,然后驶离了加油站。
回到县城的路上,他的私人手机响了。号码是陌生的,来电显示是萧江市的区号。
他犹豫了一秒,接了。
“齐县长,新年好啊。”电话那头是一个略带尖锐的男中音,语气热络得有些刻意。
“你好,请问是?”
“我是程县长的秘书张明辉。程县长让我给您拜个年,顺便问您一声,初三下午县里的团拜会您过来吗?”
程兴来的秘书?大年初一专门打电话问这种事?
齐学斌的直觉立刻警觉起来。
“团拜会我当然参加。替我谢谢程县长的关心。”
“好嘞好嘞。对了齐县长,程县长还说了一句,让我转告您。他说您这个年辛苦了,一直在值班,春节之后一定给您安排假补上。另外呢,程县长说如果您有时间的话,初二下午他想请您吃个饭,就他和您两个人,私底下聊聊工作上的事。”
初二下午单独吃饭?
齐学斌心里一顿。程兴来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请自己吃饭。上次他主动示好是半年前齐学斌被张维意训斥之后,当时他是来看笑话顺便踩两脚的。这次又是为什么?
“好啊。”齐学斌的语气不冷不热,“时间地点程县长定就行。”
“行,那我跟程县长确认了再通知您。齐县长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齐学斌的眉头拧了起来。
程兴来突然要请他单独吃饭,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试探试探他最近有没有在暗中搞什么小动作。另一种是拉拢也许程兴来嗅到了某种政治风向的变化,想提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但不管是哪种,这顿饭不能不去。因为拒绝会暴露他的戒备,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齐学斌的脑海中飞速运转。他需要在初二下午那顿饭上表现得跟过去半年一样温顺、服帖、认命。让程兴来以为他已经彻底接受了现实,没有任何反击的念头和能力。
一旦初二的饭局安全过关,就剩下初三和初四两天。两天时间完成最后的集结和布控,初五凌晨收网。
回到公安局值班室,齐学斌做了今天的第三件事。
他拨通了市纪委吴晓华的电话。
这个电话打了很久。吴晓华听完齐学斌的汇报之后沉默了足足有二十几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学斌,你手上这些证据,你打算什么时候移交给我?”
“初四晚上。我会把所有证据的完整副本以密封件的形式送到你手上。原件留在我的安全屋里,由我本人保管。”
“为什么要分开存放?”
“防止一锅端。万一初五凌晨的行动出了任何意外,你手上有副本就能启动独立调查程序。即使我出了事,证据链也不会断。”
吴晓华再次沉默了。
“你考虑过最坏的情况。”
“我必须考虑。”
“行。初四晚上我安排人接应你的密封件。另外学斌,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
“你说。”
“高建新最近两个月在萧江市的活动轨迹有些异常。我手下的人查到他过年前一天去了一趟澳门,在那边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回来了。他去澳门干什么目前还不清楚,但联系到你提供的那份洗钱通道的银行凭证,我觉得他可能是去处理某些不想留在国内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他在销毁证据?”
“如果是的话,说明他已经有了某种预感。但预感不等于确切信息。他如果真的知道了你手上有什么,就不会只是去趟澳门,而是会直接动手灭口。”
“明白。”齐学斌说,“所以他现在处于高度警觉但尚未确认威胁来源的状态。我需要在他完全反应过来之前收网。”
“对。你的时间窗口就是从现在到他确认威胁来源之间的那几天。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齐学斌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
外面天已经黑了。大年初一的晚上,远处的居民区零零星星地亮着灯,偶尔有烟花在天边绽开一朵又迅速暗淡下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有点。
三天。
从现在到初四晚上,他有三天时间完成所有准备。
初二下午赴程兴来的饭局,稳住他。
初二到初三完成行动人员的秘密集结。
初四下午远程布控,将突击力量预部署到东山外围。
初四晚上证据副本移交吴晓华。
初五凌晨破门。
齐学斌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重新装进口袋。
他走回桌前,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时间轴。然后在初五凌晨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那个叉旁边,他写了两个字:
收网。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行:
老张,再等我三天。
笔记本合上的那一刻,窗外又响起了一串零零落落的鞭炮声。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不该属于一月的温热。
齐学斌的手机振动了。是气象台的推送短信
清河县气象台发布气象预报:受西太平洋异常暖湿气流影响,未来一周我县气温较历年同期偏高6-8度,最高气温可能突破零上十度。各相关部门请做好融雪期地质灾害防范工作。
零上十度。一月底,零上十度。
齐学斌把手机放到桌上,背靠椅子仰头看着天花板。
前世那场矿难的导火索就是这股异常暖流。积雪快速融化之后大量渗入地下,加速了承压水对脆弱岩层的侵蚀。三号斜井本就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岩壁在水压作用下彻底失守,数万立方的地下水瞬间灌入作业面。
这一世,暖冬来得更早、更猛。
时间不等人。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值班室角落里那张窄小的行军床上躺了下来。没脱鞋,没脱外套。枕头下面放着两部手机。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了,但他一直没能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两件事。
一是张国强。老张收到纸条了吗?他能在初五凌晨之前撑住吗?矿区里的搜查进展到了什么程度?
二是程兴来。他突然约饭到底什么目的?是单纯的政治嗅觉在预警,还是高建新让他来试探的?
一个在东山深处的黑暗矿井里孤立无援。一个在县政府大楼里笑面相迎心怀鬼胎。
而他自己,夹在这两个人中间,既要确保前者活着出来,又要确保后者到死都不知道那场致命风暴已经近在咫尺。
齐学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清河县行政区划图。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目光找到了东山的位置县城东北方向十六公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三角标记,旁边用极小的字印着东山铁矿。
十六公里。
老张就在十六公里外的那个地狱里。
他伸出手,在那个小三角上轻轻点了一下。
等我。
窗外,鞭炮声终于完全静了下来。大年初一结束了。整个清河县陷入了短暂的、虚假的安宁。
但在东山深处,那具被掏空的巨大山体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崩溃。地下水在暗处无声地攀升着,一毫米又一毫米地逼近那条临界红线。
暴风雨的前夜,总是最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