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修订《唐律疏议》,增设‘诬告反坐’‘慎用肉刑’等条款,不也被人骂作‘妇人之仁’‘纵容奸宄’?听说还有世家子弟纠集一帮文人,写诗文讽刺于你?”
提到这个,狄仁杰非但不恼,反而露出几分得意:“让他们骂去!老夫修订律法,为的是公正清明,防的是酷吏滥刑,堵的是构陷之门。那些跳脚骂得最凶的,多半是自身不正,怕被律法所制。后来事实证明,新律施行,狱讼渐清,冤案锐减。那些骂声,自然也烟消云散了。倒是当初写诗讽刺我最起劲的那个崔家小子,后来他家因争产涉讼,全靠新律中‘证据确凿’‘亲属相容隐’等条款,才没被对头陷害得以脱罪,事后灰头土脸地跑到我府门前磕头谢罪,那才叫有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二三十年前的旧事,那些曾经的艰难、阻力、非议,甚至惊心动魄的政争,如今在黄酒的微醺和螃蟹的鲜香中,都化作了略带自嘲的谈资,变成了可以轻松调侃的“当年勇”。没有了对过往得失的耿耿于怀,只剩下一种历经风雨、看透世情后的平和与幽默。
“说起来,最险的一遭,怕还是永昌初年,废王立武之后,关陇那些余孽反扑,罗织罪名,欲置你我于死地。” 狄仁杰喝得脸色微红,眼神却格外清亮,“那时你被构陷‘私通宗室,图谋不轨’,我被诬‘结交藩镇,心怀异志’。诏狱都下了,眼看性命不保。是陛下……” 他顿了顿,改口道,“是天后,力排众议,以雷霆手段压下那些奏章,又命当时还是大理寺少卿的徐有功暗中查访,才揪出幕后主使,还你我清白。那一次,真是命悬一线。”
李瑾也收起了笑容,目光悠远:“是啊。那时陛下……天后初掌大权,根基未稳,却能如此果决,保下你我,殊为不易。后来我问她,当时难道不怕引火烧身?她说……” 他模仿着武媚娘当年那冷静而强大的语气,“‘若是连你们两个都保不住,朕这位置,坐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他们今日能构陷你们,明日就能构陷朕。此风不可长。’”
“霸气!” 狄仁杰击节赞叹,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道,“不过瑾公,说句大不敬的,当年天后保你,恐怕也不全然是为了朝局。坊间可都传闻,天后对你……” 他挤挤眼睛,没再说下去。
李瑾老脸微微一热,咳了一声,正色道:“怀英,慎言!陛下天威浩荡,岂容妄加揣测。喝酒,喝酒!”
狄仁杰哈哈大笑,也不再深究,举杯相邀。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说出来反而无趣。正是那种秘而不宣的信任与羁绊,才让他们在无数惊涛骇浪中,始终能并肩而立。
“对了,” 狄仁杰又想起一事,笑道,“还有岭南治疫那回。你力排众议,要用那什么……哦,‘隔离’‘消毒’之法,还说什么‘疫气’可通过接触、飞沫传播。当时多少老学究骂你离经叛道,宣扬歪理邪说?连太医署那帮人都跳出来反对,说老祖宗传下的医书里没这么写的。是你一意孤行,甚至不惜假传……嗯,借用天后旨意,强行推行。结果呢?岭南疫情最快被控制住,死人最少。事后那些骂你的人,又改口说你是‘天降神医’‘活人无数’,啧啧,那副嘴脸!”
李瑾摇摇头,苦笑道:“那也是没办法。当时情势危急,若按老法子,不知要死多少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至于假传……借用旨意,也是无奈之举。事后陛下……天后不也没追究嘛,还夸我当机立断。”
“那是天后圣明,知道你是为国为民。” 狄仁杰叹道,“换做别的君主,就凭你‘假传旨意’这一条,十个脑袋也不够砍。说起来,瑾公你这辈子,干的这种‘胆大包天’‘离经叛道’的事可不少。开女学,兴格物,改漕运,变税法,哪一桩不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偏生还都让你做成了!有时候老夫真想撬开你这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又偏偏管用的念头。”
“不过是些前人未曾多想,或想了不敢做的寻常道理罢了。” 李瑾淡淡一笑,抿了口酒,“我常想,这世间许多事,本不难,难的是打破成见,迈出第一步。就像这螃蟹,” 他指了指盘中张牙舞爪的蟹壳,“第一个吃它的人,需要多大的勇气?可一旦知道它能吃,且美味,后人便视为寻常了。”
两人相视而笑,再次举杯。窗外秋风萧瑟,室内却暖意融融,酒香、蟹香,混合着对往昔峥嵘岁月的追忆与笑谈,弥漫在空气中。那些曾经的生死一线、力排众议、呕心沥血,如今都化作了佐酒的趣谈,带着淡淡的骄傲,更多的却是释然与平和。
“说起来,怀英,你还记得永昌八年,我出使吐蕃,与那位大相论钦陵谈判之事么?” 李瑾忽然问道,眼中闪过一丝顽皮。
狄仁杰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李瑾,哭笑不得:“你……你还好意思提!那件事,可把老夫吓得够呛!当时朝中都以为你被吐蕃扣下了,生死未卜!陛下……天后连着三天没合眼!”
“哈哈,” 李瑾难得地开怀大笑,“那时年轻,胆子的确大了些。那论钦陵狡诈,谈判僵持不下。我便使了个计,趁夜带着几个亲随,乔装改扮,混入吐蕃王都逻些最大的酒肆,专找那些喝醉的贵族、将领套话,还真探听到不少机密,包括他们国内主战、主和两派的矛盾,以及粮草不济的实情。回来后,以此为筹码,方才一举打破了僵局。只是回来后,没敢如实禀报,只说是重金贿赂了对方小吏得知的。若当时说了实话,怕是要被御史台那帮人弹劾‘身陷险地’‘有辱国体’了。”
“你呀你!” 狄仁杰摇头笑叹,“年轻时也是这般不羁!难怪天后常说,你李怀瑾是‘文臣的身子,侠客的胆子’!”
两人又聊了许多旧事,有惊险,有无奈,有得意,也有糗事。说到兴起处,时而抚掌大笑,时而唏嘘感叹。时间就在这笑谈中悄然流逝。待到一壶黄酒见底,蟹壳堆了满桌,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狄仁杰起身告辞,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眼中却满是畅快:“今日与瑾公一叙,胸中块垒尽消!往事如烟,笑谈而过,方觉当年种种,无论是非成败,皆是人生滋味。痛快!痛快!”
李瑾将他送至二门,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中事,尽力即可,不必太过执着。保重身体,你我老兄弟,还要多享几年这太平清福,多喝几回酒呢。”
“一定!下次,我带两坛山西的汾酒来,那才够劲!” 狄仁杰朗声笑道,拱手作别,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暮色中。
李瑾站在阶前,望着老友离去的背影,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秋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也吹落几片黄叶。他拢了拢衣襟,转身缓步回屋。那些波澜壮阔、惊心动魄的“当年勇”,在岁月的沉淀和友谊的酿造下,终究化作了今日佐酒的、带着回甘的笑谈。这感觉,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