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公司内部合规流程的申请文件,以及接收医生的资质证明、患者的知情同意书等等……文件走完,最快也要四五个小时。而且,他们坚持要用他们指定的、具备超低温运输资质的专业医疗冷链物流,运输时间无法保证,尤其是跨省到县城……”
又是一条看似有望,实则被层层流程和规定卡死的路。韩晓闭了闭眼,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四五个小时,母亲等不了。指定的物流,时间不可控。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让他们破例一次,费用我可以出十倍、二十倍!或者,我派我们的人,带着最专业的设备,去他们仓库自提,所有风险我们承担!”韩晓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恳求。
“我正在尝试,但合规部门的人非常强硬,尤其是涉及这种特殊管理的药品,他们不敢承担任何程序外的风险。那个中国区总裁已经暗示,除非有更高级别的、他们无法拒绝的‘招呼’,否则……”沈墨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更高级别的招呼……韩晓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名字,那都是真正位于金字塔顶端、能够影响跨国企业决策的巨擘。动用那些关系,代价和人情将难以估量,而且同样需要时间。她不是没有考虑过,但那几乎是最后的底牌,而且未必能快过她现在正在进行的、危险的“野路子”交易。
“我知道了,沈墨。上海这条线,你继续施压,用尽一切办法,看能否将流程压缩到最短。北京协和那条线……也先别放弃,再试试其他路径沟通。我这边……有另一条线在跟,虽然风险高,但可能更快。”韩晓没有隐瞒沈墨,她知道沈墨能理解她的选择。
沈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明白了“另一条线”意味着什么。他没有劝阻,只是沉声说:“注意安全。我这边会继续,双管齐下。另外,我联系了我在美国梅奥诊所的一位朋友,他是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已经答应可以随时提供远程会诊支持,如果需要,他可以立刻查看你传过去的病历和影像资料。”
“好,谢谢。保持联系。”韩晓挂断电话,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精神却更加亢奋。她就像一个在悬崖边行走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眼前是唯一一条摇摇晃晃的绳索。她不能停下,不能后退,只能前进。
她转身看向李院长和刘主任,他们的表情也写满了挫败和凝重。正规渠道的反馈陆续汇总过来,不是没货,就是流程漫长,远水解不了近渴。
“韩总,那个……工业园区那边,小张已经准备好了,在楼下等着了。”李院长声音干涩地提醒道,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和担忧。
韩晓点了点头,走到衣帽架前,拿起自己的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李伯伯,刘主任,这里继续麻烦你们。有任何正规渠道的进展,立刻通知我。我亲自去一趟那个工业园区。”
“晓晓!你不能去!那太危险了!”李院长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拦住她,“那种地方,那些人……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亲自去交易?让下面的人去,或者我派人陪小张去!”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韩晓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对方是狡猾的药贩子,不见到能做主的人,不见到足够的‘诚意’,他不会轻易交出真货,甚至可能设下圈套。我去,才能最快做出判断,最快完成交易。而且,”她顿了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是罗梓的妈妈。有些风险,我必须亲自承担。”
说完,她不再停留,拉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稳定,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节奏。
楼下,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已经发动。司机是韩晓常用的那位,沉默寡言,但车技和警觉性都是一流。副驾驶上坐着药剂师小张,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文弱的年轻人,但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银色的专业便携式药品检测箱,眼神里透着紧张,也有一丝被委以重任的坚定。后座,放着那个装满现金的黑色运动包,鼓鼓囊囊,散发着诱人而危险的气息。
韩晓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她没有看那个装满钱的包,只是对司机简洁地说了一句:“去那个地址,用最快速度,注意安全。”
车子无声地滑出医院,汇入午后略显拥堵的车流。韩晓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边缘。她在脑海中飞速复盘着所有的信息:正规渠道的困境,危险交易的未知,母亲不断恶化的病情,罗梓正在飞驰的航班,以及那架需要协调的、随时待命的直升机……
动用所有关系,意味着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从光明正大的规则到灰色地带的潜流。她像是一个在悬崖峭壁上攀爬的登山者,抓住每一根可能救命的藤蔓,不管它是否牢固,是否带刺。她知道自己正在走的这条路有多么危险,多么违背她一贯的行事准则,甚至可能触碰法律的红线。但此刻,在她心中,没有任何东西的重量,能够超越那个躺在县城医院里、生命垂危的老人,和那个在飞机上、心被恐惧和愧疚吞噬的男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璐发来的信息:“韩总,H市分公司的人已经就位,两辆车,四人,分散在工业园区外围。另外,沈总那边最新消息,上海那家药企的全球合规副总裁刚刚松口,同意在收到‘特殊说明’后,可以启动紧急调用程序,但‘特殊说明’需要他们亚太区总裁签字,而亚太区总裁正在从新加坡飞往东京的航班上,联系不上,预计三小时后降落。还有,王医生刚刚来电,病人情况再次出现波动,血压不稳,颅内压有上升趋势,他建议……最好在一小时内有明确方案,否则……”
信息没有说完,但韩晓已经明白了。一小时。从她这里赶到那个工业园区,顺利的话,也需要四五十分钟。这意味着,与那个神秘药贩子的交易,必须成功,而且必须立刻、马上成功!
她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霓虹开始陆续亮起,照亮了归家人的路,也照亮了她这条通往未知与危险的、孤注一掷的征途。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药贩子的号码。
“我出发了。一个小时后到。希望你那边,不要让我失望。”她的声音,透过电波,冰冷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含糊的笑声:“韩老板爽快。我老K在道上混,讲的就是个信誉。东西保证是真的,就看你的‘诚意’够不够了。”
信誉?诚意?韩晓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在这条黑暗的边缘线上,所谓的信誉和诚意,不过是利益的遮羞布。但她别无选择。
越野车如同离弦之箭,撕开傍晚的薄暮,向着城市边缘那片未知的、隐藏着希望也隐藏着巨大危险的工业园区,疾驰而去。一场动用所有关系、跨越黑白界限、与死神争分夺秒的生命救援,进入了最紧张、也最危险的环节。而她,韩晓,将自己化身为这场救援中,最锐利、也最不确定的那把钥匙,亲自去开启那扇可能通往生路,也可能通往更深黑暗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