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起锚往南走了,留在岛上的残余浪人、没死绝的旧部家臣,转头就能把罪臣一家老小活生生拆骨剥皮!”
老头子猛地举起沾满血浆的右臂,手指越过土丘,指着极远处海面上那几艘犹如海上钢铁堡垒般、正冒着浓烈黑烟的大明铁甲巨舰。
“罪臣活了大半辈子,早就把这世道看穿了!什么三千亩水田,什么狗屁百年大名的基业!在咱们大明天军的巨舰大炮跟前,那就是一堆随手能踩烂的狗屎!”
“罪臣不要田!罪臣只求给大明当一条狗!”
伊东祐尧又是一个重头狠狠磕下去,泥水飞溅,溅了他满头满脸:
“求殿下发恩,赏罪臣一条能拴在大明战船上的铁狗绳!殿下的巨炮指到哪,罪臣带着这五千把卷刃的破刀,就替您咬到哪!杀红毛番鬼、杀佛郎机蛮子,脏活累活,罪臣全家老小包圆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五千降兵没有半点犹豫,齐刷刷地将脑门全部掼进泥地里。
“求大明赏狗绳!”五千张干涩的喉咙齐声爆吼。
一直跪在后面的木村正信听得清清楚楚,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伊东这老贼太特娘的精明了!这是拿三千亩地当投名状,直接抢了给自己族人上双保险的机会。
木村正信哪还按捺得住,他直接从队列里挤出来,像只巨型蛤蟆一样扑倒在伊东祐尧旁边。
“殿下!小的底下这几万弟兄,也绝不要一分一寸的地!”木村正信脸红脖子粗:
“咱们这群人在黑矿洞里当了半辈子的两脚牲口,太知道被人踩在烂泥里是什么滋味!守着几块破泥巴,早晚还是任人宰割的死路一条!”
他一把举起手里那把已经崩出三个大缺口的制式弯刀。
“土地是死物!大明天军的刀才是活的!小人们从今往后,只想死死跟着天军出海,天天有肉吃,代代有甲穿!”
朱高煦静静听完这两人声嘶力竭的表态,突然仰起头,爆发出一阵极其粗犷的大笑。
笑声穿透力极强,震得周围竖立的旗杆木柄都在嗡嗡作响。
他偏过脸,看向旁边一直双手抱胸、一言不发的庄德。
“庄提督,你听明白里头的门道没有?这帮人为了保住狗命,算盘打得比陈老西还响。”
庄德冷着脸哼一声:“腿够粗,才能抱得稳。他们今天在平原上,亲眼看见十二磅开花弹是怎么掀翻十万人的肉墙的。他们这是怕死,更怕大明这条通天的粗腿,把他们当用完的夜壶一脚踹开。”
朱高煦收起笑意,单臂发力,将马槊重重往地上一震。
“准了!”
他盯着底下那两张涂满污泥的脸。
“既然你们自己上赶着连祖宗基业都不要。从今天起,你们全数编进大明的远洋炮灰营!”
朱高煦确是毫不留情:
“前面有硬仗,你们打头阵;遇见死城,你们拿命填。谁要是在冲锋的时候敢往后退半个脚印,本王亲手敲碎他的天灵盖!”
伊东祐尧和木村正信听完,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如获大赦。
两人死命地连连磕头,脸上挤出的全是死里逃生的极度狂喜。
正跪地谢恩的空当,斜坡后方响起了杂乱的甲片碰撞声,其中还夹杂着几道尖锐的女声哭嚎。
十六名重甲燕山卫如同拖拽死狗一般,用长矛的木杆挑着粗麻绳,将几十个钗环散乱的女眷强行扯进了泥水地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
她身上那件原本极其繁杂名贵的丝绸和服底摆,已经被烂泥糊成了破布。
尽管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背后,手腕勒出了一圈血痕,但她那下巴依然强撑着翘得老高。
这是大友家仅存的主母。
也是九州岛上自诩血统最纯正、最讲究繁文缛节的贵族女人。
两名甲士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强行把她压倒在朱高煦的战马前。
“大明的天军统帅。”
大友主母抬起头,用还算顺畅的大明官话开了口:
“半山城寨已经破了,败局已定。但按照九州这三百年的武家规矩,战场上死的是拿刀的男丁,女眷是不上阵、不流血、不受辱的。”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披坚执锐、煞气腾腾的大明甲士,强行稳住声线。
“老身愿意做主,献出大友家祖传密室里藏着的三大箱足赤黄金,权当是我们这些女眷的赎身钱。只求统帅讲求你们天朝上国的体面,保全我大友家最后一名不满三岁的嫡系男丁,放我们归乡守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