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让老奴告诉姑娘,朝中风向已变,刘家此刻焦头烂额,既要应付北狄之事可能引出的边军纰漏,又要防备宫中旧案被重提。姑娘暂且安全,但仍需小心。”崔嬷嬷道,“另外,娘娘派去暗查的人有了些进展。当年长春宫走水前,确实有一位低阶妃嫔所生的公主早夭,据记档是因病,但当时伺候的乳母宫女事后大多被遣散或调离,有几个不久后也‘病故’了。时间上与王选侍可能目击之事颇为接近。至于朱砂……太医院旧档中,曾有一味需要用到大量朱砂的丹方,是专为先帝一位炼丹的道士所备,那道士……与刘家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
公主早夭?道士?丹方?朱砂?沈青梧将这些信息与“长宁”玉佩、暗红雕像、巫蛊厌胜联系起来,一个更加黑暗恐怖的猜想逐渐成形。难道,当年苏浅雪为了争宠固位,不仅用巫蛊之术害人,甚至还可能利用了早夭的皇嗣遗体,炼制邪物,行厌胜之术?那尊雕像的暗红色,难道真的是用朱砂混合了……
她胃里一阵翻搅,强忍着不适,问:“可能查到那位早夭公主的生母是谁?后来如何了?”
崔嬷嬷摇头:“记档模糊,只说是‘姜选侍’,产后血崩而亡,公主交由乳母抚养。姜选侍出身低微,家族早已没落,无从查起。”
产后血崩而亡……交由乳母……沈青梧心中寒意更甚。这手法,与李美人的遭遇何其相似?都是生产或小产时出事,孩子要么夭折要么被抱离,生母很快“病故”或疯癫。
“嬷嬷,还有一事。”沈青梧想起赵嬷嬷的警告,“我这几日的汤药饮食,可否请信得过的太医悄悄验看?尤其是……有无掺入特殊的香料,或是其他不易察觉之物?”
崔嬷嬷神色一凛:“姑娘是怀疑……老奴这就去办,日后姑娘的汤药饮食,老奴亲自盯着。”
正说着,外间宫女通报:“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今日神色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她挥退左右,只留崔嬷嬷在旁,看向沈青梧:“朝上的事,崔嬷嬷都跟你说了吧?”
“是。”沈青梧颔首。
“皇帝的态度,在意料之中。他需要时间权衡,也需要一个更充分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也说服朝臣,去动刘家这棵大树。”太后在榻边坐下,缓缓道,“北狄之事,是危机,也是契机。刘家欲借外患转移视线,哀家却要借此,将火烧得更旺。边军若有问题,必与刘家脱不了干系。肃郡王和几位御史,会揪住这一点不放。而你……”
她目光落在沈青梧脸上:“你需要给皇帝,也给天下人,一个必须重审沈家旧案的理由。一个能打破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权衡的理由。”
沈青梧迎上太后的目光:“娘娘希望臣女做什么?”
“哀家要你,在合适的时机,亲自去叩阙。”太后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不是以沈氏孤女的身份哭诉冤屈,而是以沈巍之女、前皇后的身份,陈述沈家之功,质疑当年构陷之谬,并……呈上你手中可能掌握的证据,比如,那尊邪物的来历,比如,长春宫旧火与皇嗣夭折的可能关联。你要让皇帝,让满朝文武都看到,沈家之冤,不仅关乎一家之荣辱,更可能牵连宫闱阴私、边防安危,乃至国本!”
叩阙!直接面对皇帝与朝臣!这无疑是极险的一步,但也是能将事情彻底掀开、再无转圜余地的一步。成功了,或许能一举扳倒刘家,重审旧案;失败了,则可能万劫不复,甚至牵连太后。
沈青梧沉默片刻。她手中的证据还不完整,“长宁”玉佩的秘密尚未完全揭开,与朱砂、邪物的直接关联也需证实。但太后说得对,有时候,破局需要的不是铁证如山,而是一个足够震撼、足以引发风暴的引子。
“臣女……需要时间准备。”她最终道,“也需要一些……更确凿的线索,尤其是关于‘朱砂记’与早夭皇嗣的具体关联。此外,沈忠在狱中,恐有危险。”
“哀家会让人加紧暗查,也会保护好沈忠。”太后道,“至于时机……不会太久。北狄的军报,这几日还会陆续传来。等朝堂上为此争论最激烈、皇帝最焦头烂额之时,便是你现身之时。那时,你的话,才会最有分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这宫里,就像这窗外的梅树,看着枝干遒劲,实则内里早已被虫蛀空,一场风雪,便能折断看似最粗壮的枝条。刘家是,苏家也是。皇帝若还想保住这棵大树,就必须狠心剜去腐肉。哀家,便是那场风雪。而你,是那柄最锋利的刀。”
沈青梧顺着太后的目光望去,只见庭院角落那株老梅,在风雪中瑟瑟颤动,一根原本遒劲的侧枝,竟真的“咔嚓”一声,被积雪压断了,落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断枝之声,清脆而突兀,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是一个旧时代终结的序曲。
太后收回目光,看向沈青梧:“好好养着,把精神养足。这场戏,快要到高潮了。哀家期待你的表现。”
说罢,她扶着崔嬷嬷的手,缓步离去。
暖阁内,沈青梧独自坐在榻上,看着窗外那截断折的梅枝,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口那枚冰冷的玉佩。
长宁……若你天上有灵,请保佑姐姐,揭开这重重黑幕,还沈家,也还你,一个真正的安宁。
风雪愈急,敲打着窗棂,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一次,她将不再是风雨中飘摇的孤舟,而是执桨破浪的弄潮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