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势不轻,需即刻诊治。此地阴寒,不宜久留。至于今夜之事,涉宫禁安全、矫诏拿人、意图谋害,必须严查!所有涉事者,一律收押,分开关审!哀家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她略顿,看向萧景煜:“皇帝以为如何?”
萧景煜闭目,再睁开时,眼中只剩疲惫与决断交织的冰冷。他知道,此事已无法轻易压下。太后决心保沈青梧,并借此打击刘家。而他自己,在亲眼目睹沈青梧惨状、亲耳听闻那番控诉后,心中那堵因帝王尊严与过往抉择筑起的高墙,已然裂开细缝。更重要的是,刘家(或其背后之人)的手,已触及他最忌惮的底线——绕过皇权,擅动宫防,行事狠绝!此非臣子之道!
“依母后所言。”萧景煜声音沙哑,“将沈氏……先带回慈宁宫,好生医治。赵莽、刘玉及今夜所有参与行动者,全部押入掖庭狱,由宗人府会同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务必水落石出!”
他将审讯权交予宗人府(皇族)与三法司(朝廷),而非可能被渗透的内务府或武将系统,显是要将此案上升至国法,杜绝有人插手。
“皇上圣明。”太后微微颔首,对崔嬷嬷道,“还不扶沈姑娘起来?速回慈宁宫,传太医!”
崔嬷嬷与宫女忙上前,小心搀扶起几乎冻僵的沈青梧。沈青梧倚着崔嬷嬷,浑身颤栗,视线却仍清明,她看向沈忠。
沈忠被押着,见她望来,努力咧开一个带血的、安抚的笑,无声翕动嘴唇:小姐,保重。
沈青梧眼眶骤热,强忍泪意,微微颔首。
“皇上,”她复又看向萧景煜,声弱却坚执,“此人为护我而出手,非是刺客。请皇上……明察。”
萧景煜看着她与沈忠之间无声的交流,心中某处被狠狠一刺。他挥了挥手:“一并带下,单独关押,好生看管,候审。”
已是网开一面。
太后不再多言,示意速行。
沈青梧在搀扶下,踉跄转身,走向慈宁宫方向。经过萧景煜身侧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未曾回头,只以极低、仅他二人可闻的气音,抛下一句:
“陛下,佛堂井中之物……您可曾亲睹?”
萧景煜浑身剧震,霍然转头盯向她离去的背影,眼中爆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知道!她竟连佛堂井中的邪物都知道!难道……今夜一切,她早有预料?亦或……她手中所握,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却只觉一股更深的寒意,自心底蔓生,瞬间冻结四肢百骸。
太后目送沈青梧离去,又瞥一眼面色变幻、恍若瞬间苍老的皇帝,心中冷笑愈甚。她走近萧景煜,低声道:“皇帝,今夜你也劳神了,回去歇着罢。审讯之事,哀家会着人盯着。至于沈姑娘……哀家自会照料。有些事,急不得,也……错不得了。”
言罢,她不再看皇帝反应,领着余人离去。
荒苑重归寂寥。只余萧景煜独立风雪中,望着沈青梧与太后消失的方向,望着雪地上凌乱的足迹与未凝的暗红血渍,久久未动。
赵莽、刘玉等人已被押走。侍卫肃立,噤若寒蝉。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煜才缓缓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雪花在他掌心迅速消融,留下一抹冰凉的湿痕。
“沈青梧……”他低声呢喃,语气复杂难辨,“你究竟……是归来索命的冤魂,还是朕……”
余音散入呼啸寒风,无人听清。
夜色愈浓,雪势又起,迅速掩去地上一切痕迹,仿佛欲将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与血腥彻底埋葬。
但所有人都明白,有些裂痕,一旦撕开,便再难弥合。
风暴,已至。
而沈青梧,在历经生死一线后,终被重新安置于慈宁宫暖阁。太医已候,热水、伤药、洁净衣物俱备。
当温热的水流涤去一身污浊严寒,当药膏敷上伤口带来刺痛与清凉,当柔软锦被裹住瑟瑟发抖的身躯时,沈青梧才允许自己卸下那强撑的冷静与锋芒,任由疲惫与伤痛如潮水灭顶。
崔嬷嬷亲在旁照料,见她苍白若纸的脸色与新旧交错的伤痕,眼中满是疼惜与后怕:“姑娘受苦了……是老奴安排不周,险些酿成大祸……”
“与嬷嬷无关。”沈青梧虚弱打断,声若游丝,“对方处心积虑,防不胜防。若非沈叔拼死相救,嬷嬷及时赶至……我已成泉下之鬼。”想起沈忠被押走时那带血的笑,心头刺痛难当。
“沈忠是条硬汉,太后娘娘会设法周全。”崔嬷嬷低声道,“姑娘眼下最要紧是养好身子。经此一事,皇上那边……态度或有转圜。刘家更是被逼至悬崖,接下来,恐有更疯狂反扑。姑娘需早作筹谋。”
沈青梧颔首。她岂会不知。今夜虽险死还生,却也因祸得福,至少暂时打破了僵局,让皇帝亲眼目睹刘家(或其背后势力)的肆无忌惮,亦让自己的冤屈与存在,以这般惨烈的方式,再度狠狠撞入帝王心防。
“佛堂井中之物……”她想起最后那句。
“皇上已悉知。”崔嬷嬷道,“太后娘娘早将证物密存,相关记录也已呈送御前。只是……刘家那边似已得风声,正全力抹消痕迹,并试图祸水东引。他们动作极快,我们在宫外的一些线索……恐又被掐断。”
沈青梧闭目。敌人反应之迅捷,势力之盘根错节,确远超预期。但她未气馁。至少,那具婴骸邪物已置于皇帝眼前。只要皇帝非全然昏聩,便该知此事背后的阴毒与严重。这将成为悬于刘家头顶的利刃。
“嬷嬷,代我向太后娘娘叩谢救命回护之恩。”沈青梧睁眼,眸光虽疲惫,却凝着坚定,“前路纵险,青梧无悔。唯请娘娘务必提防刘家狗急跳墙,尤是……北边。”
北边,指北狄,亦暗合父亲密信中通敌之疑。
崔嬷嬷神色一凛:“老奴谨记。姑娘宽心,娘娘自有韬略。您先好生将息。”
喂沈青梧服下安神汤药后,崔嬷嬷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一盏小灯,悄声退去。
暖阁重归寂静。药力渐起,驱散部分疼痛,带来沉重困意。
沈青梧卧于柔软衾被中,却难即刻入眠。今夜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海轮转。萧景煜那震惊、复杂、甚至隐现痛楚的眼神,沈忠浴血拼杀的身影,太后沉稳却暗藏机锋的话语,赵莽、刘玉狰狞的嘴脸……最后定格于萧景煜独立风雪中,那瞬息的苍老与寂寥。
恨吗?自是恨入骨髓。四年前的毒酒,沈家的鲜血,冷宫四载非人折磨,哪一桩不刻骨铭心。
可除了恨,似还有些别的。见他眼中那闪逝的、或许连其自身都未察的悔痛与挣扎时,她心湖竟漾起一丝极微弱、近乎可笑的……涟漪。
不,不可心软。沈青梧用力掐了一下伤处,尖锐的痛楚令她霎时清醒。他是帝王,他的愧疚更改不了他曾做的抉择,抵消不了沈家的血海深仇。他们之间,早隔了尸山血海,再无转圜余地。
如今,她不过是他棋枰上一枚突然复活、搅乱局面的棋子,或许亦是他制衡刘家、肃清朝局的一把刀。他们之间,只剩利用与反利用,较量与反较量。
思及此,心中那点不该有的涟漪彻底平息,唯余冰冷的理智与更坚的决心。
她翻身,将脸埋入软枕。身躯极度疲惫,神思却异常清醒。
接下来,刘家将如何反扑?皇帝将如何决断?太后又将如何落子?沈忠能否平安?沈家旧案重启,能行至何处?
万千思虑萦绕。
然无论如何,她已从必死之局中,搏出一线生机,甚至隐隐撬动了对峙的天平。
足矣。
窗外风雪声渐悄。远处,隐约传来宫中报晓的钟声,悠长肃穆,预示漫长的一夜终尽,新日将至。
天,将明。
沈青梧缓缓阖目,唇边勾起一抹冰冷决绝的弧度。
天明之后,方是真正的较量开端。
她,静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