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238章 高山流水觅知音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

    珠帘落下。

    隔绝了门外喧嚣与诸多窥探视线,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位妙龄少女引着两人前行。

    楼内光线幽暗暧昧,多以纱罩灯笼点缀,映得四处轻纱幔帐宛如浮动烟霞。

    「大师瞧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引路少女音带娇笑开口:

    「如此俊美,怎生做了和尚?」

    「不过刚才的琴音可真是好听,难怪我家小姐会破例让你登楼。」

    李桐微微皱眉。

    一个引路的女婢,就如此大胆调戏客人,可见天香楼该何等没有规矩。

    「女施主慧眼如炬。」锺鬼轻笑:

    「贫僧云游四方,偶经宝地,闻得此处有知音雅乐,特来叨扰。」

    「皮相技艺,不过渡河之筏,让施主见笑了。」

    少女轻笑,不再多言,引着二人踏上一道盘旋的木质楼梯。

    三楼的格局简洁许多,廊道尽头唯有一扇雕花木门,门前无人,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幽静隔绝之意。

    少女在门前止步,敛了笑容,恭声道:「小姐,人带来了。」

    门内静了一瞬,才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并不娇媚,反而有些微哑,带着一丝倦怠的慵懒,如秋日午後晒暖的狸猫。

    「进来吧!」

    「是。」

    房内景象与楼下的靡丽截然不同。

    空间开阔,陈设清雅。

    地上铺着素色蒲蓆,临窗一张矮几,几上紫铜香炉袅袅升腾着青烟。

    房间深处,立着一面巨大的素白屏风。

    屏风後,隐约可见一道窈窕侧影,正倚靠软枕,独自品茗。

    正是此间主人阮云香。

    李桐抿嘴,一股杀意自心头浮现。

    双方相距不足十丈,以她与无花的手段,擒下一个不善斗法的链气初期修士应该不难。

    「哒……」

    屏风後。

    女子的身影好似察觉到什麽微微一顿。

    「阿弥陀佛。」锺鬼踏步上前,双手合十:

    「贫僧无花,一介游方野僧,听闻此间主人喜音律,今日特来请教。」

    屏风後的人影沉默了片刻,方道:

    「大师既携琴童,想必是有备而来,不知可否为云香弹奏一曲,以解寂寥?」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锺鬼颔首。

    他示意李桐取下古琴,随意寻了个地方盘坐,双手虚按琴弦。

    强大的神魂之力如同无数细微触手,感应中屏风後女子的心境。

    顿了顿。

    他伸指轻按琴弦。

    「铮……」

    琴音响起,如一颗清冷水滴落入玉盘,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紧接着,琴音流淌而出,初时舒缓清越,如山间晨雾缓缓弥漫,又似幽泉咽石,泠泠淙淙。

    指法并不繁复花哨,但每一个音都饱满圆润,气息绵长,意境随之铺展。

    高山流水!

    此曲锺鬼前世便已熟稔,今生以修行者的神魂掌控施展出来,更添一份超凡脱俗的灵气。

    琴音时而高昂如登临绝顶,俯瞰群山巍峨,云海翻腾,一股浩然壮阔之气沛然而生;时而低回婉转,如深涧流泉,曲折幽深,於静谧中暗涌生机。

    锺鬼并没有刻意炫技,也未注入任何魅惑或扰乱心神的法力,只是以凡人之躯弹奏。

    其音,

    如巍峨高山、潺潺流水。

    屏风後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完全坐直,静静聆听。

    一片的『琴童』李桐面泛愕然,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抚琴的钟鬼。

    这淫僧……竟真的能弹出如此琴曲?

    而且……

    清越脱俗、意境高远。

    她不懂琴,却能听出琴曲中的意境,这才是最为难能可贵之处。

    要知道。

    锺鬼并没有施展六欲天魔音中勾动他人慾念的法门,纯以技巧。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良久,

    屏风後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大师此曲,深得前人遗韵。」

    阮云香的声音里,那份慵懒与倦怠也被冲淡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怅惘: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好曲!」

    「敢问大师,此为何曲?」

    此界也有许多名曲,但其中并无高山流水。

    「贫僧途径一地,闻一典故。」锺鬼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

    「伯牙善鼓琴,锺子期善听。」

    「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锺子期道:善哉,峨峨兮若神山!志在流水,锺子期道: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伯牙所念,锺子期必得之。昔年,知音既逝,弦断有谁听?」

    「此曲,曰高山流水!」

    锺鬼双手合十:

    「伯牙之曲若能得仙子听闻,定然得觅知音,当断弦再续。」

    「……断弦再续?」屏风後,阮云香娇躯轻颤,音带哽咽:

    「断弦,真能再续?」

    ?

    李桐面泛愕然。

    怎麽回事?

    不过是一曲琴曲而已,就算再好听,也不至於听得落泪吧?

    「大师。」

    良久,阮云香方道:

    「听闻如此琴曲,云香甚是……欢喜,可惜自从亡夫走後,妾身已立誓终身不再抚琴。」

    「还请海涵。」

    咦?

    李桐挑眉。

    子期身死、伯牙断琴,高山流水觅知音,这和尚是弹到阮云香心坎里了。

    难怪如此动容!

    『这花和尚好本事,这麽短的时间就让一个荡妇心神动荡,还生的如此好相貌,诱惑女子自是无往不利。』

    『哼!』

    『如此本事不去参禅求佛,却花在女人身上!』

    她面泛不屑,静观其变。

    「善哉!」

    锺鬼开口:

    「女施主缅怀先人,琴音寂寥,亦是常情。」

    「贫僧云游之时,曾闻烟霞岛『玉面郎君』赵清河赵施主亦精擅音律,尤以洞箫着称,据闻其声清越,有穿云裂石之妙,贫僧心向往之,本欲藉此行讨教一二,只可惜缘悭一面,听闻赵道友离岛未归,甚是遗憾。」

    「不知女施主可知,赵道友何时方回?贫僧或可稍作逗留,以全此愿。」

    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痴迷音律的僧人,顺口打听另一位音律大家的行踪,合情合理。

    李桐却是心头狂跳,剑意蠢蠢欲动。

    这妖僧!

    竟如此直接问了出来,万一打草惊蛇,岂非坏了苏姐姐的大事?

    屏风後,

    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那窈窕身影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屏风上寒江独钓的剪影。

    良久。

    方慢声开口,却并未提及赵清河之事:

    「妾身曾听闻一个佛门典故,想向大师请教。」

    「阿弥陀佛。」锺鬼双手合十:

    「施主请说。」

    「佛门净土之中,有一菩提树,树上住着两只鸟。」阮云香道:

    「某一日,雄鸟被毒蛇咬死,雌鸟每日仍衔果而回,假装雄鸟还在,你说这雌鸟痴不痴?」

    「她若痴,当随其而去,她若不痴,亦该早早放下。」

    「阿弥陀佛。」锺鬼轻叹,开口问道:

    「毒蛇可还在?」

    「……在。」

    「那就是雌鸟害怕忘记,雄鸟因何而死。」锺鬼合十一礼:

    「佛曰:慎勿信汝意,汝意不可言。」

    「人生七苦:贪、嗔、痴、爱别离、求不得、失荣乐以及怨憎会。」

    「怨憎会之苦,为最。」

    场中一静。

    李桐眉头紧锁。

    良久。

    「大师此言甚是。」阮云香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师兄确善洞箫。」

    「不过他数月前离岛访友,归期不定,大师若想讨教怕是……」

    她话音微顿,似在斟酌。

    「需等三日之後。」

    三日?

    李桐双眼一亮。

    「阿弥陀佛。」锺鬼面露笑意:

    「三日而已,贫僧可以等。」

    「琴童。」

    他转过身,看向李桐:

    「帮我在附近的酒楼租一间客房。」

    「无需如此麻烦。」阮云香软绵绵的声音响起,屏风随即撤去:

    「大师不妨在这里住下,莫非是嫌弃妾身这里污浊?」

    软塌之上,一女款款站起,身姿婀娜、眉眼妩媚,赤足踏地行来。

    「妾身虽不再抚琴,却对琴曲颇为了解,这几日不妨就暂代师兄与大师论琴品乐。」

    她双手放於腰间,轻轻一礼:

    「大师!」

    「云香有礼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